蘭花夢奇傳 by Yinmeishanren

(10 User reviews)   4142
By Ava Marino Posted on Jan 2, 2026
In Category - Geographic History
Yinmeishanren Yinmeishanren
Chinese
Hey, I just finished this wild historical novel from 19th century China called '蘭花夢奇傳' (Orchid Dream Fantasy). Forget what you think you know about old stories—this one has it all. It starts with a young scholar named Song Yan who gets pulled into a strange, dreamlike world after encountering a mysterious orchid. Suddenly, he's tangled in court politics, ancient secrets, and a quest that blurs the line between reality and fantasy. The central mystery is gripping: is he dreaming, or is this fantastical realm somehow real? The book moves at a great pace, mixing adventure with clever social commentary. If you like historical settings with a big dash of the unexplained, you should totally check it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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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Ching Guo 序 前人每謂扶輿清淑之氣,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婦人,殆有所激而云然耶?竊怪叔季之世,鬚眉所為,不啻巾幗,儻亦小人道長,君子道消,陰陽顛倒,有如是那!吟梅山人撰《蘭花夢奇傳》,離奇變幻,信筆詼諧,草創均出心裁,花樣全翻舊譜,可以資談柄,可以遣睡魔。而前人有激而云之旨,即寓乎其中。有識者均能辨之,或無俟鄙人之贅論也。茲因麈塵山人以序屬,愛題數語,弁之簡端。 光緒御極三十一載乙巳元旦日 煙波散人題於滬江窗明几淨齋 第一回 小才女家學紹書香 老學士文心沉渭水 詞曰:男子賦形最濁,女兒得氣偏清。紅閨佳麗秉純陰,秀氣多教占盡。崇嘏連科及第,木蘭代父從軍。一文一武實超群,千古流傳名姓。 調寄《西江月》 從來天地綺麗之氣,名花美女,分而有之。紅閨佳麗,質秉純陰,性含至靜,聰明智慧,往往勝過男人。所以詞上說男子重濁,女兒純清。賈寶玉道得好:「男子是泥做的,女兒是水做的。」足見女勝於男,昭然不爽。至於椒花獻頌,柳絮吟詩,那些曹大家、賈若蘭等人,我也記不清楚。單看這詞上一文一武,留名千古,又有那個男人及得他?看官莫謂他兩個,就空前絕後,聽我說個奇女子,文武全才,尤為出色。我非但說一個,還要說兩個,竟是一個克紹書香,一個守成家業,不但生同斯世,而且萃於一門。 朝中有個內閣學士,姓松名晉,號叫仲康。原籍錢塘江人,是個世家,七代簪纓,祖孫宰相,兄弟督撫,父子都堂,叔姪鼎甲,家財千萬,自不必說。這位松學士,家世本是經章學術,十九歲就登第,入了詞林。有一位乃兄,也曾中過舉人,十餘歲就去世了。到了松學士,已是三代單傳。夫人李氏,亦是巨族之女,兄弟榮書、麟書,皆為顯宦。生下了二子二女,長女寶林,長子松筠,是夫人生的﹔次女寶珠,次子松蕃,是妾所生。寶珠生時,松公夢人送他一枝蘭花,只道是個兒子,逢人誇張,誰知生下來是個女兒! 那年松公又是四十大慶,他就將錯就錯,告訴人生了兒子。皆因望子心殷,不過聊以自慰,徒做個熱鬧生日。後來雖然有了兒子,松公仍不能說破。寶珠五歲就請了先生,同姐姐上學。兩個姿色聰明,俱皆絕世,幾年之中,文章蓋世,學問驚人。松公見兒子尚小,就把他作為兒子撫養,不許裹腳梳頭,依然男妝束,除了幾個親人之外,一概不知,都叫他做大少爺。 光陰易過,寶林十四歲,就不進書房,松公將內外總帳叫他一人管理。寶珠十三歲,與兩個幼弟仍在館中誦讀。也是事有定數,松公忽發狂念,見內姪李文翰附大興籍考試,暗想自己的雖是假兒子,何不也去觀觀場?就替他取名松俊,號秀卿,遂一同報名進去。他兩個本是聰明宿才,俱皆高標出來。 八月鄉試,又是文星照命,文翰中在二十九名,寶珠倒高高的中了一名經魁!合家歡喜,自不必說。惟有寶珠心中不快,只是何故?他今年也有十多歲,知識已開,想自家是個女身,如何了局?每常憑花獨坐,對月自傷。他做房在夫人套間裡,兩進前三間做書房,後三間兩廂作臥房,收拾得富麗輝煌,與繡房香閨,一般無二。有兩個丫環,叫做紫雲、綠雲。紫雲與他同歲,還大兩個月,綠雲小兩歲。 紫雲姿容美麗,性格聰明,能知寶珠各事之意,私對寶珠道:「小姐今年歲數不小,雖說中了舉人,究竟有個葉落歸根。老爺、太太俱不想到此,只圖眼前熱鬧,不顧小姐日後終身。就如大小姐,現在與李少爺結親下禮,何等風光!小姐又不好自說心事,依我看來,不如先將腳裹好,日後要改妝,也就容易。不然,再過兩年,一雙整腳,就是吃虧,也裹不下來。」寶珠道:「就是裹腳,我也不便說。」紫雲笑道:「裹腳何必告訴人?我替小姐裹就是了。只要靴子裡襯些棉絮,就好走路。但裹的時候,要忍些疼痛呢!」 從此紫雲就替寶珠裹腳,正正裹了一年,也虧忍疼得起,竟裹小了,雖有五寸長,竟然端正。日間在外,仍是男妝,晚間回房,方改女妝。他姐姐素性嚴厲異常,妹子兄弟以及家中奴僕,無不怕他,所以帳目等件,筆筆分清,誰敢欺心!寶珠見兩個兄弟已過十歲,要將改妝之意露在姐姐面前,一者懼怕,不敢啟齒,二者害臊,不便開言。 且說松學士內有女兒理事,外有假兒子應酬,倒也有趣。春闈點了副總裁,女婿兒子,遵例迴避。及自出闈之後,松公受了風寒辛苦,病了幾天,就去世了。可憐松學士五十二歲,百萬家財,一身榮貴,化一場春夢。家內妻子兒女,哭泣不休,還虧有個假兒子治喪,寶林內理調處,井井有法,更有李公父子,也來相助。寶珠作為長子,承繼大房,服制只有一年。從來說人在人情在,不是有個舉人兒子,也就冷淡了,寶珠見家中無人,父親去世,改妝之事,則弄得欲罷不能。月下燈前,常常墮淚,一則思念父親,二則感歎自己,三則家資無數,兄弟又小,雖有姐姐精明,總之是個女流,不能服眾,倒弄得心裡千回百轉,就借著父親的靈牀,哭自家的苦氣。 寶林最是留心,久已窺見妹妹之意,晚間無事,常到套間裡來勸他,說:「父親已死,兩個兄弟太小,外事在你,內事在我,你我二人,缺一不可。你須念父母之恩,代領小兄弟成人。而且家財又大,外面生理雖有,我總理大權,究竟是個女兒家,人不怕事。你如今是個舉人,可以交接官場,書香仍然不斷,人就不敢弄鬼子。」 姊妹們談到傷心之處,不免也相抱痛哭。寶林又道:「我勸你明年除了降服,恩科還要會試,遮人耳目。你的心事,我也知道,候兄弟長成,你也不過十八、九歲,我自然同母親說,總叫你得所罷了。」二人復又抱哭。 夫人知道,格外關心,有時也勸他們兩句,無如愁人說與愁人,轉增一番傷感。松公七中,免不得開喪受弔,百官上祭,也還成個局面。他家做官多年,就外邊立了墳墓,離城不遠。寶珠領了兩個兄弟,將父親安葬好了,回家守制,足跡不出門外,只在家內同姐姐料理些家務,連房屋也整理一番。松府住宅甚大,本是他祖太爺的相府,八字門牆,門樓裡面,鼎甲扁額,以及尚書宰相、翰詹科道的扁額,不計其數。進儀門一條甬道,一眼無際,廂房兩邊甚多,上面就是大廳,過穿堂、二廳、三廳,住宅七進,後樓花園,中間明巷,左邊住宅,是住廳、大廳、二廳、花廳、船房、書房﹔右邊還有兩個住宅,前面轎房、馬房等屋,俱在其內,外有廚房。 松公在日,帳房在右邊宅子,松筠兄弟書房在左首照廳上。寶林商議更章,將書房移在船室內,帳房移在照廳上,右首空下來的宅子,著各執事家人分住。中間正宅第一進住宅,作為內帳房,第二進,兩個小公子對房居住,夫人仍居第三進,寶林在第四進。對房裡排列些硯台筆墨、大小帳簿等件,自己的臥房內外,收什得十分精緻,牀帳被褥、桌椅器用,華美異常,真是香閨似海,金屋藏嬌。 有兩個貼身女,一名彩雲,一名彩霞,是寶林的心腹,小帳目等情,彩雲等多可作主,所以他的侍兒格外有權,人都怕他幾分。後進宅子,是姨娘領的奴僕居住。後樓鎖斷,著家人帶火器弓矢在上面防夜。當日松公還請了兩教習來保家,也就住在樓上。 寶珠仍在夫人內房,由廂房六扇小格子進去,方方的一小間,有四扇白粉屏風,天井內迴廊曲檻,亞字欄杆,上三間一帶玻璃窗格,陳設精雅,當中掛一幅《漢宮春曉》,左右有一副盤龍金箋,對聯是墨卿的大筆:桂子秋風天上,杏花春雨江南。兩邊都有短欄隔開,左一間排列許多書櫥,以及各樣花卉盆景﹔右一間筆硯琴書,佈置楚楚。上面一帶書架,列成門戶,中間屏風反隔斷了。 由右首書架暗門轉進去,就是裡間廂房,對面也是一重書架,當中嵌一面穿衣大鏡,有西洋關棙。推開來就到三間內房,外面皆用玻璃環繞的。掛窗上首,寶珠隔著臥房,右首廠著一排紫檀椅子,有張大炕,幾席華美。 炕後有個小房,乃紫雲、綠雲做臥室,掛一個中堂,是個墨筆洛神。香几桌上,周彝鼎器,匙筋爐瓶,西洋鐘錶,無不備具。桌椅杌凳,花梨紫檀,垫褥被圍,雲錦顧繡,一帶書櫥衣架,排列儼然,一個精工落地。 房裡面一張玻璃大牀,帳幔被褥,錦繡妝成,金鉤金鈴,各件俱備。兩邊紅須有數尺多長,燦爛輝煌,似一片雲錦。壁上四幅群仙高會圖,洋鏡掛屏,佈滿窗前,一張長大理石桌,排設工雅。廂房裡鏡篋珠箔,金翠輝煌。在玻璃內看天井裡,有各色花草,蘭蕙最多。 此處房子,寶珠取其緊慎,一時改個女妝,沒得閒人看見。只有大小姐時常進來,連夫人、姨娘,無事總不到的,兩個小公子,更不敢擅入。此刻寶林、寶珠姊妹,商量要事,皆在其內。 且說寶林、寶珠二人,本非同胞姊妹,性情自然各別,一般總是國色的面貌,更有不同,寶珠是柔媚一路,瘦瘦的身子,長長的臉兒,春山橫黛,秋水含情,杏靨桃腮,柳腰蓮步,猶如海棠帶雨,楊柳迎風,軟溫溫無限丰韻,嬌滴滴的一團俊俏,且有一種異人之處,滿身蘭花香氣,醉魄銷魂,到了暖天,淌出汗來,格外芬芳競體,真有沉魚落雁之容,羞花閉月之貌。論他的性情,聰明不露,寵辱無驚,奸滑非常,權變已極。到底是個女子,又在髫年,未免失之柔弱,將來閱歷下來,自然也要好些,不然後來那番功業,也乾不來。 寶林則又不然,生得花容月貌,腰細身長,宜喜宜嗔,似羞似怒,柳眉暈殺而帶媚,鳳眼含威而有情。性氣燥烈異常,生小嬌癡已慣,且好的是潔淨,美的是風流,敢作敢為,有才有智,出言爽快,作事剛方,家內人怕他,自不必說,就是各業的老年管事,見他也是服服貼貼,不敢仰視。他行事說話,也處處服人,人亦不敢弄鬼欺他,就欺他亦欺不過去。雖是個小女孩子,比歷練老到的人,還要精明百倍呢!至於那算法小技,尤為精工入神,所以他如今掌家,百事振作,倒比松公在日,反有些頭緒起來。 轉眼之間,一年已過,卻好去年有個閏月,寶珠二月初旬已起了服。一日,李文翰同了一個年家之子到來,這人姓許名翰章,號文卿,是新科亞元,生得風流出眾,矜貴不凡,齒白唇紅,神清骨重,好比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再論胸中才學,竟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同墨卿比較起來,品貌文章,真是一對,還覺稍勝半籌。他父親也是朝臣,與松府本是世交,與寶珠又是同案,前次也曾會過,如今同墨卿來約寶珠,一齊去會試。不知寶珠去是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松小姐欽點探花郎 佳公子共作尋香客 話說李、許二位,來約會試,寶珠不便推辭,只得收什,同他們進場。三場完畢,彼此看了文章,果然是篇篇錦繡,字字珠肌,互相贊歎。 到了放榜的日期,李文翰中了會元,許翰章、松俊皆五十名之內,兩人又是同門。三家新貴,喜不可言。轉瞬殿試,一個個筆花墨彩,鐵畫銀鉤,金門萬言,許翰章竟大魁天下,榜眼是個姓桂的,鑲黃旗人,寶珠探花及第,墨卿二甲第一,是個傳臚。瓊林赴宴,雁培題名,好不有興! 松府夫人見兒子、女婿,皆點鼎甲,歡喜非常,究竟有些美中不足,卻把個假兒子,當為珍寶看待。大凡仕途,最是勢利,人見松家中了探花,又是十五歲的小孩子,將來未可限量。那個不來恭維?與松公在日,仍然一樣熱鬧,更覺新鮮些。寶珠授了職,就在翰林院供職走動。 日復一日,到了冬末春初,忽然星變異常,皇上下詔:文武百官,皆許進言。松俊呈言二十餘條,縷晰詳明,有關政治。聖心大悅,召寶珠便殿見駕。寶珠乃是個柔弱的女子,來至殿前跪下,不覺羞羞澀澀,滿面的飛紅。 皇上見他年紀太小,面目嬌羞,又憐又愛,只道他害怕,和著顏色安慰他道:「孩子,你不須懼怕。好好兒奏答,自有恩典到你。」寶珠一條條奏明,果然才識兼優,機宜悉中。奉旨: 松俊年紀雖輕,經術甚足,且家學淵源,可勝封憲之任。其父原任內閣學士松晉,亦當簡賞,以示朕慎重人材之至意。外翰林院修撰許翰章、庶吉士李文翰,言多可採,著一體加恩。欽此。 發下內閣來,松俊掌河南道監察御史,賞加三品卿銜,巡視南城,其父松晉,追贈尚書。許翰章授侍讀學士,李文翰升右庶子。寶珠心中也覺得意,夫人道:「人家兒子,替祖增光,你這個女兒,勝過兒子十倍了。你父親有知,亦當欣慰,真不枉他這番做作,倒合著一句《長恨歌》:『不重生男重生女了!』」 寶珠本來溫和得體,喜怒不形,朝中大臣,皆愛其聰明美麗,個個與他往來,每以一親香澤為榮,一見顏色為幸。一日,春風和暖,李榮書來看姐姐,寶珠陪他閒談,見僕婦手裡取了一封全帖進來,說:「門上來回,家鄉有人來,是本家少爺。」寶珠接來一看,叫做依仁,送與母親。夫人道:「遠房本家,是個當刑名的,你父親在日,還代他薦過事的,你就出去見見。」寶珠吩咐僕婦:「你去叫門上引他東邊二廳上見罷!」僕婦答應去了。 李公見有人來,也就起身。寶珠送過舅舅,就到二廳上來,一眼瞧見依仁,面目頗為奸滑,衣服不甚時新,約有三十歲年紀,只得上前相見。依仁見寶珠出來,細細一看,見他還是個小孩子妝束,華美異常,耳朵上穿了四個環眼,帶了一對金秋葉,一對小金圈,珠神玉貌,比美人還標緻幾分,遂滿臉推下笑來,搶步上前,半揖半叩的跪將下去,寶珠還禮不迭。二人見過禮,依仁要進去見嬸母,寶珠引他由明巷入內。 依仁一路走著,暗暗羨慕:好一處房子!我浙江撫院衙門,總不及這樣宏壯富麗。到裡邊,寶珠請夫人出堂,依仁恭恭敬敬拜了幾拜,說:「家母甚為掛念,命小姪特來請安。」夫人也問了他母親好,就對寶珠迫:「請大哥外邊坐罷,就在東廳耳房裡住下。」寶珠答應,依仁謝了,隨寶珠到東廳坐下,家人送茶,二人寒暄幾句,依仁道:「叩日期,年底就該到了,因路上雨雪阻住,所以遲了一個月。」寶珠道:「去年雨雪,本來太多。」 依仁道:「在家聞得叔父天去,甚是傷感。後來又看題名錄,知吾弟高發,不勝欣喜,真是家門有幸!我們族下誰不沾光?愚兄連年失館,就是謀事,也容易些,此番來京,全仗賢弟栽培!」寶珠謙了幾句。到有一桌洗塵的酒席,寶珠叫出兩個兄弟來一同陪著。依仁總是一團的恭維,哄得兩個小公子頗為歡喜他。席散,寶珠吩咐家人幾句話,辭了依仁,領著兄弟入內。依仁叫小使在房鋪設牀帳,從此就在府中安息住下了。 再說李、許二公子,與寶珠原是至交友好,還有二、三個同年,時常來往,依仁都見過了。他見兩個公子風流富貴,刻刻巴結。兩個公子,與他雖非同調,覺得此人無甚可厭,不過一時拿他取取笑。他有時也將些風月之事,引誘他們。寶珠是個女子,本不動心,李、許二位,說得甚為投機,津津有味。 那天飯後,李、許到來,他兩個是來慣的,不消門上傳報,直走進花廳坐下,適值寶珠在內濯足,才紮縛停當,愁眉淚眼的,用手握住金蓮,坐在炕上下肯出去。依仁趕忙來陪,說道:「南小街新來一家,有三個姑娘,我昨日同人去過一次,排場甚大,是揚州來的,有個月卿最小,更比兩個姐姐美貌。諸君有興,何不同去走走?」 文卿被他說動了火,即刻要走,墨卿道:「且等秀卿出來,再為商酌。大約這位道學先生,還未必從權。」文卿道:「此事在我,不怕不去!」依仁道:「舍弟前千萬別說我的意思!」正說著,寶珠慢慢踱進廳來。各人笑面相迎,起身讓坐。墨卿道:「秀卿如此游移,在房中梳頭還是裹腳,累我們久候,是要罰你的。」文卿笑道:「罰你一台花酒!」寶珠道:「弟從來不慣風月,諸兄莫作此想。在我家小酌,倒可奉陪。」文卿道:「你就算個姑娘,陪陪我們,比那殘花敗柳好多著呢!」 寶珠見他兩個說話,不象意思,忙用話支吾開了。文卿道:「前天南邊來了一位畫士,住在南小街,本領筆法頗佳,舍親薦在我處,今日正要去會他。秀卿專愛此道,何不同去一遊?」大家道:「好!一同去無疑。」就要起身。寶珠道:「車還沒有伺候,倒走了麼?」墨卿道:「我們來未坐車,是走來的,你到底還是姑娘家怕見人?還是腳疼不好走?我看你明日,放外任,作封疆,怎麼好?」 寶珠笑道:「奇談!做封疆不是當塘汛,你瞧見那個做封疆要跑路的?」依仁道:「舍弟並無他意,恐怕失了官體,所以孔聖人當日說:『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眾人大笑。寶珠道:「我真不能走,我腿腳上常患濕氣。」文卿笑道:「裹緊了,放鬆些就好的。」墨卿道:「你看春光明媚,大地皆成文章,只當踏青的,我們扶著你走,好在沒有多路。」 寶珠尚在遲移,文卿焦燥道:「秀卿好象深閨處女,真有屏角窺人之態。」扯住寶珠就走,寶珠無奈,只得也帶了兩名小書童出門,緩步而行。不多一刻,已到南小街,依仁指了門,書童去敲了幾下,裡面答應,出來一個小女使,認得依仁是昨日來過的,笑道:「松老爺來了。」寶珠問:「他如何認識你?」問了兩遍,依仁笑而不言。 寶珠心知奇異,也就不問了。小把眾人打量一番,就滿面添花,讓眾人進去,請房裡坐下。房中潔淨清雅,壁上貼多少斗方詩句,有副對子: 翠樓妝罷春停繡,紅袖添香夜校書。 寶珠明白是個妓家,口內不言,心中是知道依仁引誘。有人將門簾放下,送進茶來,忽聞一陣笑聲,進來三個美人,時新妝束,也還覺得可人。見過眾人,道:「還沒問少爺們貴姓?」 眾人還未開言,依仁忙答道:「此位許少爺,是尚書的公子﹔這位李少爺,是侍郎的公子,就是我妹丈﹔那邊坐的是我舍弟,新升的都老爺,皆是同科鼎甲。」三人也問了三個的芳名,亦是依仁代答,長翠紅,次玉柳,三月卿。三人見三個闊少爺,格外巴結,待依仁也就好多了許多,很為親熱。寶珠笑道:「文卿如今真會撒謊,不是令親做畫工,倒是家兄做牽頭。」說得眾人大笑。 文卿笑道:「誰叫你出來遲了?原說罰你一台花酒,令兄怕人把你作姑娘,故牽你到此。若說明白了,你肯來嗎?」依仁道:「我替舍弟作東,奉陪諸位。」墨卿道:「何能擾你?我比他兩人僭長一二年,從我吃起,明日是他,後日是他,可好麼?」依仁大樂道:「老妹丈調處得極妙。他們姊妹三個,配你三位少爺,剛剛卻好。」墨卿道:「叫你一人坐隅,如何是好?」寶珠道:「派我一個讓與家兄罷。」依仁道:「豈有此理!他見你們少年富貴,怎肯有心於我?況你們是新貴闊少,我是個區區幕賓,自然要吃些虧。」 說著,自己先笑,於是拉過翠紅來,送到墨卿懷裡,又將玉柳,送與文卿,月卿送與寶珠。少刻,炕上開了煙燈,輪流吸了幾口。月卿就去上了一口煙,笑向寶珠道:「都老爺吸煙。」寶珠道:「欠學。」墨卿道:「你太欠學了,難道一口吸不得?連當日聖人也吸煙,不過不上瘾罷了。」寶珠道:「笑話!」墨卿道:「你沒有念過書嗎?可記得『二三子以為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不吸煙,這些門人就疑他有瘾麼?」眾人大笑。 寶珠吸了兩口,文卿笑道﹔「墨卿講解,也同松老大不可徒行差不多,你們兩位都用古人化。」墨卿道:「擱起你那貧嘴!」大家又笑說一會。依仁道:「我們要吃酒,就早些罷,舍弟還要回去巡夜呢。」 於是排開桌子,大家讓依仁坐了首席,對面李、許二位,上首寶珠、月卿,下首翠紅、玉柳,三姊妹送酒。飲了一會,又來了一回拳,唱了幾支曲子。玉柳道:「我出個令罷。今年二月十五,是個望日,月色團圓,月卿妹子又與都老爺團圓,就用月宇飛觴吃杯酒,好不好?」墨卿道:「難道我們不是團圓麼?」依仁道:「妹丈同他團圓,文卿先生要惱呢?」文卿道:「我倒不惱,你們弟兄只怕要告他停妻娶妾呢!」 玉柳道:「我先起句:二十四橋明月夜。松大老爺吃酒。」送上一杯。文卿道:「你一總吃罷!梵王殿前月輪高。」墨卿道:「這些句子,是你最愛的。」文卿笑了一笑。依仁道:「好!我吃酒,不怕你們捉弄!」墨卿道:「吾兄既愛吃酒,一發借重了,」說道:「一簾涼月夜橫琴。」依仁道:「很好!愈多愈妙!」 三杯吃下,笑向月卿道:「賢弟婦,怎麼樣!」倒把寶珠臉羞紅了,月卿怡然自若,笑道:「我也得罪大老爺罷,我是:風清月朗夜深時。」依仁對寶珠道:「一客不煩二主,外人尚且如此,一家人敢不效勞?快說,我並起來喝,才爽快呢!」寶珠笑而不言。文卿道:「難得他的好意,你就說。」寶珠笑道:「大哥既勉諭諄諄,兄弟遵命,我叫人陪你一杯:二月杏花八月桂。」大家好笑,依仁依次都飲了酒。 墨卿道:「輪到我了。我說句出色的,席生風,你們三個是美人,我說個月明林下美人來,豈不大妙!」眾人大笑,玉柳道:「又是一杯送上。」依仁道:「怎麼又是我吃?我來數數看。」把指頭才點了一點,一句也不開言,把酒乾了,又搖搖頭道:「豈有此理,我竟被你們弄昏了!」 眾人見他光景,又笑起來。翠紅道:「我來陪松大老爺一杯,收令是唐伯虎的《花月吟》:月自戀花花戀月。」依仁忙斟了一杯,送與翠紅道:「我也瞧人吃酒!」翠紅飲乾,也回敬一杯道:「松大老爺,陪陪我!」依仁推住酒,起身大嚷。不知吃是不吃,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見美色公子起淫心 賦新詩寶珠動春興 話說翠紅送上酒來,依仁大嚷道:「我吃過五六杯,也沒個人陪我。我為甚麼要陪你?連你也來欺負我!」翠紅道:「應該你老人家吃呢!」依仁道:「沒有的活!」翠紅道:「請大老爺把詩句子念念,再數一數,就知道了。」 依仁口裡念著詩,手指著翠紅,一個個數去,輪到自己,果然是個月字,道:「晦氣!今天運氣不佳,讓了你們罷!」取杯飲乾,又笑道:「萬事無如杯在手,還算我便宜,大家用了幾箸萊。」依仁又笑道:「誰說個笑話,我再吃三杯。」文卿道:「叫你兄弟說給你聽。」墨卿道:「秀卿向來安於簡默,笑話二字,非其所長。」依仁正色道:「舍弟是貴人少語,諸君不可太輕了。」墨卿道:「姑娘腔罷了,甚麼貴人?倒是個佳人。」 寶珠聽了此話,似乎有些驚心,桃花臉上兩朵紅雲,登時飛起。文卿已有酒意,目不轉睛,越看越愛,拍桌狂言:「奇哉秀卿!嬌媚如此,若是女,吾即當以金屋貯之!」寶珠看了他一看,帶愧含羞,低頭無語。那墨卿只道他有氣,笑道:「文卿狂言,未免唐突良友,罰你三杯,請秀卿說個笑話解穢。」文卿道:「該吃!該吃!」當真飲了三杯。 寶珠擋不過眾人逼迫,笑道:「笑話只有一個,諸兄不必見怪。」文卿笑道:「恕爾無罪。」墨卿道:「不過是罵我們,只要罵得切當,那又何妨!」寶珠道:「有個老教官到任,各秀才總去謁見,教官道:『歲考功令森嚴,老夫備員師保,先考考諸兄的大才。我有個對子,不知諸兄可否能對?』各秀才齊聲道:『請老師指教。』教官道:『對子就拿我說,我老而且窮,是:老教諭,窮教諭,老當益壯,窮且益堅,老窮壯堅教諭。』秀才們那裡對得出來?想了半天,再想不出,一個個低著頭,閉著口,屁也放不出一個,只落了兩個白眼,翻來翻去。還是個新進的少年說道:『門生倒對了一個,不知可用不可用,求老師更改。』教官道:『少年英俊,文才必高,請教罷!』少年道:『獻醜了。』」 寶珠說著用手指李、許二位道:「『大年兄,小年兄,大則以王,小則以霸,大小王霸年兄。』」李、許二人笑道:「好兄弟,罵起老仁兄來了!該罰多少?」寶珠道:「我原告罪在先,你們說不怪的。」文卿笑道:「我被你罵罷了,你罵墨卿王八,未免留令姊餘地?」墨卿道:「你們別小覷他,他是皮裡陽春,其毒在骨。今日聽他笑話,就知他為人同官箴了。」 依仁在旁,只管點頭贊歎。月卿道:「都老爺好才學,出口成章,求你老人家賜副對子,以為終身之榮,不知賞臉不賞臉?」李、許二位道:「我們各人,都該送一副,明日就送來,秀卿諒不推辭。」三姊妹起身道謝。笑笑談談,也有更鼓以後,寶珠的家人各役,帶了燈籠火把,拉著空車,來請巡城。依仁道:「舍弟有正經事,先請罷。」 寶珠正要起身,只見進來兩個少年,跟著三四個家人,多遠的一個笑聲道:「眾位年兄,在此大樂,也不知會我一信兒,今日被我闖著了!」諸人認得是鄉榜同年劉三公子,那個是陪堂柏忠。這劉公子名浩,父親是個宰相。他專在外眠花臥柳,倚勢欺人,無惡不作。目不識丁,上科夤緣中了一名舉人。更有柏忠助紂為虛,官場中人都怕他,看他父親面子,不肯同他較量。 他同李、許、松三家,總有世誼,雖然彼此往來,恰不是同調。今日他既到來,大家只行讓坐。寶珠道:「有時候了,我要去巡城,不可奉陪諸位了。」柏忠道:「松大人惡嫌我們公子,所以要走了。」劉公子道:「都是至交,千萬不可外我!」寶珠道:「兄不可多心,弟有正事在身,本來就要走的。」李、許二位也道:「劉年兄勿疑,你瞧,高燈都點上了!」柏忠陪笑道:「門下取笑的言語。松大人既有公務,何能耽擱?明日我們少爺在此,潔誠奉請罷!」劉公子道:「也好!明日專候,在局諸君,缺一不可。再不來,就真外我了。」說著,一副色眼釘在寶珠身上。 寶珠應了,有人送上衣冠。公子道:「兄頭上這寶石,好明亮!」寶珠道:「先君遺下來的。」文卿笑道:「你這耳朵,兩對秋葉,同金圈兒平時恰好更顯娬媚。穿上補褂,未免不甚雅觀。前天老師還背他說笑你呢!」寶珠臉紅紅的不語。依仁忙道:「我們家鄉風俗,從小戴慣的,要到娶妻生子,方可除去,就連項下金鎖練子,也是除不得的,忌諱最要緊。」文卿笑道:「一句話總要你替他辨白,真是個好哥子!」寶珠起身,大家相送,一揖而別。 劉公子扯眾人從行入房,又飲了一個更次。依仁同柏忠頗談得合式,從此訂交。李、許兩家車也來接,劉公子道:「我今日就住在此,明天恭候諸兄罷。」二人齊說是必來的,一同上車而回。依仁只得帶了小使,步回府中,才到門口,恰好寶珠巡城已回,隨從護擁,正在下車。依仁上去說了兩句話,說到劉三公子今夜在翠紅那裡宿歇,明日一定要請客,托我致意請你。寶珠說了一句「明天看光景」,就進去了。 依仁回房去睡,心裡暗想:「我是個窮幕友,今日接交多少貴人,到底京城裡有些際遇,將來是要靠他們發財的!」又想翠紅姊妹,人物標緻,心火大動。前日我去,甚為冷落,今見我同些闊少爺去,就親熱了許多。我明天也做個東,請請諸人,一來可以拉攏,二來可以交接劉三公子,三來他姊妹也看得起我。但是銀子如何設處?一刻歡喜,一刻煩愁,真弄得七上八下。 且說寶珠進內,在夫人房中談了幾句閒話,說到蕃兒還好,筠兒不肯用心讀書,夫人只是歎息。寶珠道:「娘不必煩心,我明天請姐姐勸諭他就是了。」夫人道:「你父親去世太早,留下兩個孩子來,沒有管教,我也不中用,倒累你們兩個了,將來不知如何呢!」 夫人這句話,提起寶珠的心事,只不好在夫人面前露相,反說了兩句寬解話。夫人道:「你進房去歇息罷!」寶珠答應起身,早有紫雲拿了絳紗燈照住,寶珠入內,進房坐下。紫雲泡了一杯濃茶,送上漱盂漱了一口,綠雲裝了兩袋水煙,起身脫去袍服,紫雲來將靴子拉去,露出一雙窄窄金蓮,雪青繡花鞋,瘦不盈握,不過覺得稍長些,套上大腳紅緞鑲邊褲子,隨意穿了一件玉色繡祆,向妝台坐下。 紫雲啟了鏡篋,寶珠對鏡理髮。他的頭髮本來留得低,紫雲將他上邊短髮梳下來,恰好刷成兩邊蘭花鬢,梳了一個懶梳妝,戴上金釵翠鋼,耳朵上除掉小金圈,換了一對明璫,淡淡施些脂粉,向妝台內隨手取了一枝絨球蝴蝶,插在鬢邊,天然娬媚。寶珠本是個國色,再妝束起來,格外風流俊俏。向鏡中一照,不覺長歎一聲道:「我松寶珠,顏色如花,豈料一命如葉乎?」 對鏡坐了一會,想到日間之事,與現在所處之境界,如同做夢一般。又羨慕李、許兩個,真風流少年,一段細膩溫柔,令人芳心欲醉,我姐姐可謂得人的了。細比起來,許文卿尤覺得美貌些,他今年十七歲,長我一年,格外相當相對,若是與我配合,他年不小,做媒的接踵而來,他皆不合式,萬一有個佳人,中了他的意,我再要想此等人物,就點燈籠也沒有處尋呢!他日間說我若是個女郎,當以金屋貯之,可見屬意於我,若知我是個女郎,絕然不肯放過。 又想:姐姐嚴厲,就有心事,何敢多言?兄弟又不肯上進,要歇手,如何歇手?不知將來是何了局,想到此處,愈覺動情傷心!真是一縷柔思,幾乎腸斷!叫紫雲收拾鏡台,取筆硯過來,想做月卿的對子。趁著春興勃然,取過一張花箋,信手寫了幾句,連自己都不知寫的什麼。 每屆花錦卻生愁,十五盈盈未上頭。 詩句欲成先譜恨,風情初解尚含羞。 香痕永夜憐紅袖,春色撩人冷翠樓。 自是夢魂飛得到,銀屏珠箔耐勾留。 二八閨娃嬌可憐,不知情在何處邊? 要無煩惱須無我,欲了相思未了怨。 草草鶯花春似夢,沉沉風雨夜如年。 旁人未必傳心事,修到鴛鴦便是仙。 嬌羞莫上晚妝台,脂水凝香界粉腮。 羅帳四垂紅燭冷,背人低喚玉人來。 而今自悔覓封候,一縷相思一縷愁。 怕見陌頭楊柳色,春風不許上妝樓。 又寫了一副對子: 月自戀花花愛月,卿須憐我我念卿。 寶珠寫成詩句對子,一遍也沒有看,把筆一擲,覺得心頭很不自在,起身到牀沿邊呆呆的坐了一會,和衣而臥,就昏昏的睡去。紫雲見他光景,就猜著他幾分心事,見他睡下,不敢驚動,替他蓋上錦被,下了綠羅帳子,慢慢放下金鉤,走上鏡屏,到桌上挑了燈,燭光剪剪,垂下大紅顧繡門窗,同綠雲出了外間、擲升官圖耍子。 再說寶林在房中算了一回帳,覺得長蘆鹽務,今年虧空多了,要同寶珠商量,請管事的來京,問問那邊光景。看看約有三更多天,鐘上打過兩點,遂將各帳收起,捧了一枝水煙袋,輕移蓮步,踱進夫人房中,見夫人尚在炕上吸煙,就在對過坐下,說道:「娘吸煙呢,不知妹妹睡沒有。」夫人道:「你妹妹巡城才回來一刻,我方才著金子送蓮子給他的。」寶林道:「我同妹子商量件事去。」就站起身來。夫人道:「他辛苦了,你留他早些睡罷。」寶林道:「不妨,我知道。」 推開小格子入內,過屏風,到天井,見一輪明月當空,如同白晝。走進玻璃窗子,中間掛一張玻璃盞,燈光閃閃。右間卓上,殘燈半明半暗,也有一枝紅蠟燭,花倒有半寸多長。寶林用手剔亮了,走進書案暗門,見對面穿衣鏡半掩著,推開來,看見紫雲、綠雲正擲得高興,二人抬頭見是大小姐,一同起身,低低的道:「大小姐,此時還沒睡麼?」寶林道:「還早。你小姐呢?」二人道:「小姐改了妝,寫了一回字,和衣睡著了。」說著將門簾打起來,讓寶林入內。 寶林進房一看,斐幾銀缸,光彩耀目。向妝台上一望,廂房內點了一技書燭,筆硯狼藉。坐下來,見有一幅花箋,從頭看到了尾,心裡暗想:我妹妹春心動了,本來也有歲數了。想了一會,不覺心內動起氣來,將花箋籠在袖中,走上牀來。不知寶林有甚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見詩句阿姊肆嬌嗔 正家法閨娃遭笞辱 話說寶林上牀,見寶珠玉山推倒,雲護香封,叫道:「寶珠,寶珠!醒醒罷!」連叫兩聲。寶珠從夢中驚醒,開眼看時,見是姐姐,趕忙坐起身來,一手掠著髩鴉,含笑說道:「姐姐此刻怎麼來的?」紫雲已送上茶來。 寶珠被寶林上下細細一看,見他雲鬢微鬆,臉潮猶暈,一段風流嬌媚,令人魂消。暗想這等一個美貌,如何不動情?也不能怪他。但是他終日在外邊,與男人相處,若不駕馭一番,將來弄出笑話來就遲了。冷笑一聲道:「好女孩子,做得好事!還不替我跪下來!」寶珠一時不知頭緒,只道日間事犯了,嚇得站起身來道:「姐姐,妹妹沒有乾錯了事。」寶林將案桌一拍,道:「你還不跪麼?」 寶林氣性嚴厲非常,妹子兄弟,要打就打。此刻見他動怒,怎敢違拗?只得對住他雙膝跪下。寶林問他:「你知罪麼?」寶珠道:「妹子實在不知道。」寶林道:「取戒尺來,打了再告你!」寶珠道:「好姐姐,妹子真沒有犯法,不知所為何事?」寶林道:「你敢不服麼?」將花箋在袖中取出,向地一擲,道:「好女孩子,太不顧體面!」寶珠拾起來一看,不覺兩頰飛紅,半言不發。 寶林不容分說,將他手扯過來,重重的打了二十。可憐春筍尖尖,俱皆青赤,在地下哭泣求饒。寶林那裡肯聽?紫雲兩個都嚇呆了。寶林向紫雲道:「出去取家法來伺候!」他二人怎敢不遵?就忙忙的出去,到大小姐房內,取了家法,走到正房,見夫人正在解手,急急的說了一句道:「太太不好了,大小姐打小姐呢!」夫人又不得就進去,心中空自著急,說道:「又為什麼事?林兒真不安分!」 再說寶珠見取了家法進來,格外懼怕,哀求道:「好姐姐!都怪妹子不是,饒我一次罷!妹子身子不好,打不得了!」寶林喝令紫雲、綠雲將春凳移過來,扶起寶珠,伏在凳上,二人按定。寶林取過家法來動手,寶珠實在忍痛不過,哀求道:「好姐姐!妹子年紀輕,就有天大的不是,求你還看爹的分上罷!」又哭道:「妹子實情受不起!姐姐定不肯饒恕,就取帶子勒死我罷!」 寶林只當不聽見。寶珠急了,痛哭道:「爹呀!你到那裡去了?你這重擔子,我也難挑。你不如帶了我去罷!一點不是,姐姐非打即罵,他那裡知道我的苦楚?」寶林聽見此話,不覺心裡一酸,手就軟了,將家法一擲,回身坐下,也就落下淚來。 紫雲扶起寶珠,仍然跪下,低頭只是哭泣。寶林用手帕拭去淚痕,勉強問道:「誰叫你不顧體面?下回還敢不敢?」寶珠道:「真不敢了!如再有不是,姐姐就打死妹子,總不敢怨的!」正說著,只聽外間說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我同苦命的孩子一搭兒去,讓你們好過受用日子!」 夫人帶哭帶嚷,跌跌的跨進房來,不由分說,向地下拉起寶珠,望椅子上一拉,把寶珠摟在懷裡,道:「打壞那裡了?」又指著寶林,氣喘喘的道:「我的姑太太!你就留我多活幾年罷!」又對寶珠道:「好孩子,姐姐得罪你,你看娘分上,娘陪不是!到底為著何事?我不懂得。」寶珠流淚道:「娘說那裡話來!是我的不是,不怪姐姐。但是我的爹那裡去了?娘!我要爹爹呢!」 夫人心如刀割,淚如泉下,道:「孩子!你很心癡!爹去了,把你同娘撇下來。如有他在,你也不得受人欺負!」說著,母子相抱大哭。寶林見妹子如此,也難為情,似乎今日太打重了,聽見母親言語,又不敢辨白,此刻也是淚垂滿面。紫雲見三個難解難分,又不敢上前解勸,只得暗暗出去,請了姨娘進來。姨娘取了一杯桂圓湯,送到夫人面前,金子擰了一把毛巾伺候。紫雲捧支水煙袋站在一邊。姨娘忙陪笑道:「太太別為他們操心。孩子不好,也是要打的,姐姐管的是正理。」 夫人此時捨不得寶珠,又不便過於責備寶林,一肚脾氣,正無處發洩。聽見姨娘說話,不由大怒,用手巾拭了淚痕,接過煙袋,吸了一袋,劈面對姨娘啐了一口,道:「你得了失心病,還是做春夢?你的肚皮好,生下好孩子來,人不如你!我這個寶珠,勝過兒子百倍,真比寶貝還貴重,我全家靠他過日子呢!他有點長短,我先是個死!你只知道打牌吃飯,知道享的誰的福?」罵得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身來勸大小姐出去。 夫人代寶珠拭了淚,勸他吃了兩口龍眼湯,見無人在面前,對寶珠道:「好孩子,你不要生氣!這個壞丫頭,在家能有幾天?明年李家就要娶了。那時讓你為尊,誰敢委屈你!」寶珠道:「娘說什麼話!姐姐是家裡不能少的,等兄弟大了才能放他出閣,娘千萬不可錯了主意!若沒有他,我更難處置了。」夫人又勸了許多言語,哄他住了哭,要候他睡下,方才出去。寶珠不肯,夫人就親手替他除花卸朵,脫了衣服,解去鞋腳,看他上牀,將錦被替他蓋上,又拍了幾下,說:「睡罷,我去了。」寶珠道:「娘走好了!」 夫人答應出房,又叮囑紫雲幾句,吩咐今夜不要關門。金子掌燈照著,紫雲一直送至正房,回去各處檢點一番,同綠雲進房,說道:「今日不要睡,太太是必來的,我們下象棋罷!」到了四鼓以後,果然夫人又來一回,問了紫雲兩句話,也就出去了。寶珠在牀,睡了片時,想起心事,又哭了一會。次日十點鐘,方才起身。梳洗已畢,悶悶的坐在房中。 夫人進來閒談,一同吃了飯,夫人就在右首炕上吸煙。只聽雲板聲敲,紫雲、金子兩個出來一看,見夫人房中壽兒在外說道:「姑老爺來了,請姐姐回一聲。」原來寶珠房中,閒人不敢擅入,事事來回,都敲雲板。紫雲進來回了,夫人又替寶珠更衣,隨著夫人一同出來。到了正房,李墨卿上前見了姑母,又與寶珠見過,吃了一回茶煙,談了幾句閒話,對寶珠道:「文卿一同來的,在花廳上,你令兄陪著他呢,我們出去坐罷!」辭過夫人,二人起身。 寶珠又進去叫了一聲姐姐,與墨卿到了花廳,大家相見讓坐。寶珠見桌上兩副對子,問道:「誰的對子?」墨卿道:「你倒忘了麼?請你改正改正。」寶珠笑道:「好快當。」展開一看,李墨卿的是集《西廂》兩句: 翠裙鴛繡金蓮小,紅袖鸞綃玉筍長。 再者文卿的,也是集句: 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寶珠看過,微微笑道:「過譽了。」文卿道:「你的寫成了沒有?」寶珠道:「我沒有做,我倒忘了。」文卿道:「你太無趣!過日入時快寫起來,去赴老劉之約。」寶珠道:「你們請罷,我懶得去。」墨卿道:「你不可過於執意,昨日又是你先走,今日再不去,老劉面子下不來。」文卿道:「誰願去嗎?劉三是個惡人,有造禍之才,也不可過於削他面子。」寶珠道:「倒委屈你了。」隨喚書童喜兒取了對子來,寶珠提筆,一揮而就,又落款巡花都御史。二人道:「妙極!妙極!」又朗誦一遍道: 月自戀花花戀月,卿須憐我我憐卿。 墨卿笑道:「秀卿於月卿,有情極了,還在我們面前假惺惺的!看這副對子,可被我們識破了。」依仁道:「才情二字是聯的,舍弟有才,所以就有情了。」坐了一會,吩咐套車。寶珠叫家人也替依仁備了車,自己入內,稟過夫人,又在姐姐面前撒個謊,才放出來,同眾人上車,還是兩個書童跟隨到南小街來。 再說劉三公子同翠紅宿了一夜,起身也有午後。柏忠進來陪住燒煙,劉公子道:「今日可要著人邀他們一邀。」柏忠道:「可以不必,他們大約必來的。」劉公子道:「小松兒實在標緻!我少爺喜歡他。我看他,倒象個女子。」柏忠微微笑道:「少爺看他象女子,門下看他未必是個男人。他的面貌聲音,都是美人態度,而且腰肢柔媚,體態嬌娜,男子家那有這樣丰韻?更有一件可疑,他走路與人不同,步子總不能放開,又踹不實,似乎腳疼,大約是裹過的,以門下細看,定然是一雙窄窄金蓮呢!」 翠紅等道:「說破了,果然可疑。他年紀雖小,已是做官的人,怎麼還戴耳墜子呢?」劉公子道:「我少爺同他頑一頑,就是死也甘心!柏忠,你想個法子,我有重賞!」柏忠道:「少爺,今日且試他一試,看怎樣?」劉公子道:「怎麼試法?」柏忠道:「少爺今日踹他的腳,故意裝做失腳的光景,看他怎樣?他是雙小腳,必要疼痛的。再誘他睡下吸煙,捻他一捻,就知道了。那時門下再想個法子,不怕他不雙手送來把少爺受用!」 劉公子大樂道:「好計好計!但小松兒是個御史,不好惹的。」柏忠道:「我們的聲勢,還怕人麼?就有點小事,老大人當朝一品,豈怕他新進的一個無知也乎!」說著,把鼻子掠了一掠。劉公子大笑道:「胡亂通文,又該打了!」柏忠道:「區區小事,你的門下須要帶點子書氣呢!」正說得高興,外面忽報諸位少爺到了。 只見李、許、松等四人踱進來,劉公子同三姊妹趕忙出迎,笑道:「信人,信人!」三姊妹也見過了,大家敘坐。柏忠道:「諸位大人在此,那有門下坐位?」劉公子道:「都是我的同年世交,不必拘禮,賞你坐罷。」墨卿道:「年兄快人,出口如箭。」劉公子見了寶珠,格外親熱,不住的問長問短。 文卿叫書童取過對子來,說道:「獻醜了!」大家一看,贊不絕口。三姊妹謝了又謝。劉公子道:「我也每人送你們一副,但是不耐煩做。老忠時常咬文嚼字的,今日罰你做兩副對句。」柏忠道:「門下受公子厚恩,雖湯火亦所不避。至於文墨之事,非我所長,只得有妨台命了!」劉公子道:「你方才還講甚書氣的?」寶珠笑道:「惟其有了書氣,所以書有詩氣。」劉公子道:「敢不做?把他磝出去!」 柏忠道:「少爺莫急!我來想。我還小時候做對子,是對過的,七個字實在不曾問津。」劉公子道:「你何不學諸年兄用個詩句子呢?」柏忠道:「這還可以。我念過兩本《千家詩》的,連年有了事,就不在詩上講究了。我就說個雲淡風輕近午天,待少爺對一句罷。」公子道:「放你的屁!我少爺,對你的詩麼?」柏忠道:「果然。。果然不敢勞尊。」劉公子道:「這句也不好,沒有他們名字在內,重來重來!」 柏忠道:「就難了,留我細細的思索。」又唧唧噥噥的道:「又要詩句子,又要有他們名字在內,那裡有這麼巧呢?」閉著眼,搖著頭,想了一會,忽然大笑道:「有了,有了!我想了一句好的。」不知好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開酒筵花街殺風景 舒仇恨柏府打陪堂 話說柏忠想了半日,忽笑道:「有了有了,人家門上常貼,又吉利又切題,又有一個月字在內。」朗吟道:「天增歲月人增福。」李、許、松三人大笑道:「這匪夷所思。」劉公子道:「下聯呢?」柏忠道:「就此一句,真費了門下許多心思。再對下聯,就難死門下了,而且好句不可多得。」劉公子道:「胡說!沒有下聯成個什麼對子呢?」柏忠道:「真是苦我所難,肚裡打不出油來,我請松大先生替我對罷。」 依仁道:「有個什麼案件,還可以妄參末議,詩句對聯也荒疏久了,不能相代。」柏忠道:「好人好人,成全我罷。」依仁道:「不敢允你,只好想想看。」起身背著手踱來踱去。一會工夫,笑道:「對了一句,倒還自然。」劉公子道:「請教請教。」依仁頗有喜色,念道:「我愛芳卿你愛錢。」墨卿等笑得打跌道:「真虧他想得到。」 依仁只道贊他真好,臉上頗為得意道:「舍弟的對子,憐他我就愛他,都是憐香惜玉之人,莫笑幕賓不通。我們案件上,批個批語,也還用四六聯呢。」劉公子還不住的問是誰的詩句。依仁道:「就是我的詩句,知道是誰的?」劉公子道:「你的句子,不現成用不得。」柏忠著了忙道:「今人也是詩,古人也是詩,只好的就是了。少爺不信,問三位大人,可好不好?」 三人笑道:「好極了,連我們也要退避三分呢。」劉公子道:「我看也不見得,那能如年兄們的是真好呢。」柏忠道:「少爺莫看輕了,這副對子,我們報效少爺足了。門下家貧,謀衣謀食,詩詞歌賦無暇及此。記得十年前的詩,連張山人還贊我的好,說我再做兩年,也就同他一樣,可以做得個小山人了。諸位大人是知道的,張山人是個大詩翁,人家何等敬他,我象他也就好了。」寶珠道:「既要做山人,就該在山中,為何在宰相門下呢?」眾人大笑。 柏忠雖是副老臉,也就羞紅了。劉公子吩咐擺酒,因依仁是寶珠哥子,年紀又長,大家讓他首坐,依仁謙之再三,只得坐了,劉公子在酬酢之際,故意將寶珠靴子一踹,寶珠雙眉緊皺,一手扶著椅子,一手摸著靴尖,捏了一會,那種可人的媚態,畫也畫不出來。 劉公子失口叫了一聲「好」,同眾人又謙了一會,仍照昨日坐法,劉公子主席,柏忠末坐,歡暢飲呼。翠紅姊妹敬歌唱曲,好不高興。劉公子道:「李年兄是松年兄姊丈,松年兄的令岳是誰家?」寶珠道:「尚在未訂。」劉公子道:「我來執柯。我有個姨妹,今年十六歲,同松年兄年歲相當,才色二字,也還得過去,我們就他一門親戚不好嗎?不知年兄意下如何?」 寶珠尚未回答,李、許二位道:「此是美事,全仗玉成。」劉公子道:「年兄現有幾位尊寵?」寶珠道:「一個沒有。」劉公子道:「通房丫頭,定是好的。」寶珠搖頭,也不言語。墨卿道:「你那個丫頭紫雲,光景同他有一手呢,人品真美。」寶珠急了道:「什麼話?使喚的村丫頭,你﹍﹍你們也要取笑。」墨卿道:「你說村,那就沒有俏的了?」 劉公子道:「諸兄不知,我兄弟聖經卻一句記不清,嫖經是通本背的,上面有兩句道得好:『 妻不如妾,妾不如婢。』 婢的好處,真不可言語形容呢!家母房中有個玉簪,兄弟同他最好,沒有事閒著,就叫他到書房內去見一面,並無別故,說的是人間豔語淫詞,對答如流,均不能入耳,只張嘴兒,真正是會說,等我明日討來,送與松年兄,同他試試,就知道他利害了。」 寶珠聽他豔語淫詞,談得津津有味,也就羞得無地自容,又說要將淫婢贈他,兩頰飛紅,低著頭只不開口,心想避他一避,遂起身向炕上躺下燒煙。劉公子看見,正中心懷,說道:「松年兄逃席了。」說著,走近炕沿,用手把寶珠靴子一捏,虛若無物,心裡明白八、九,笑道:「年兄靴子大了,也是你腳太小些。」寶珠趕忙縮回,無言可答,心裡跳個不住。 此時劉公子膽就大了許多,上前一把將寶珠一隻尖鬆鬆的手拉住道: 「起來陪我吃酒。」寶珠見他如此,嚇得心驚膽戰,一點不敢違拗,起身跟他入席。劉公子心想把他灌醉了,驗出真假來,即可上手。叫人取大杯來,滿滿斟了一杯,送與寶珠道:「罰你一杯。」自己也斟一杯道:「我也陪你。」遂一飲而盡。 寶珠從來在外不敢多飲,推辭道:「小弟量淺,不能奉陪。」翠紅道:「都老爺海量,何必推辭?」劉公子出席,到寶珠面前道:「那不能,我的酒已喝過了,你不能下我的面子。」寶珠見他雙眉軒動,兩眼圓睜,有些怕他,說道:「年兄請坐,我慢慢的吃。」劉公子道:「使得。」依舊下坐。寶珠將酒飲一半下去,劉公子道:「酒涼了,我代了罷。」舉起杯來,一口吸盡,還呷一呷道:「好香!」又斟一杯送來。寶珠道:「萬不能飲了,請年兄原諒。」 李、許二位也替他討情,劉公子那裡肯依?柏忠走過來道:「松大人酒量雖淺,我少爺情義方長,看門下的薄面,乾一乾罷。」寶珠道:「不要胡鬧,我是不能多飲的。」柏忠將帽子一除,取了酒杯,放在頭頂上,雙膝跪下道:「請吃我家的酒,就是我家的人了,大人快乾了罷,賞門下一個臉,願你老人家做大官,發大財,身藏大元寶,日進一條金罷。」說著叩頭不止,引得眾人大笑,倒把寶珠的粉面羞得通紅。 翠紅等不知利害,也隨著取笑幾句。李、許兩個心裡暗想,老劉為何欺負秀卿?看他挾制的光景,頗為動氣,只見柏忠怪模怪樣,也不言語,看他到底怎樣。到是依仁說道:「舍弟年輕面嫩,受不得頑笑,你們不識他性格,鬧急了是要生氣的。」柏忠只當不聽見,又說道:「大人不吃酒,門下只好跪穿此地了。」 寶珠無奈,只得在他頭上接了酒杯,放在面前。柏忠道:「好了,救命王菩薩開恩了。」起身拍一拍灰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就是我門下的幾個狗頭,也值幾兩銀子呢。」劉公子道:「你也陪一杯。」寶珠只得又飲了一半,見他們鬧得不成體統,再看看天已不早,乃將書童叫過來,咐耳說了幾句,書童匆匆出去。劉公子執著一大杯,送到寶珠面前,深深一揖道:「只一杯是實情酒,我要你高攀。」直送寶珠唇邊,翠紅低低笑道:「我來做媒。」 劉公子說著,臉兒笑著,身子偎在寶珠一旁坐下,把酒送至寶珠口邊。寶珠用手推開道:「實在量窄,不必啰嗦。」劉公子將他兩個秋葉捏了一捏,又在他臉上聞了一聞道:「粉花香,我少爺愛極了。」寶珠羞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幾乎要哭出來,翠紅姊妹也在一旁附和。 此時書童已將各役傳到,寶珠見護從已經伺候,欲將發作,又不好變臉。誰知柏忠見寶珠柔軟可欺,不知好歹,走過來幫腔道:「松大人吃的是喜酒,你同我少爺正是才貌相當的。」寶珠借此發作,不覺大怒道:「好大膽的奴才,也來胡說!你仗誰的勢,也來欺我?你這奴才可還了得?我定要你的腦袋,明日同你在主子面前講話。」 說罷將杯撇在地下,不別眾人,吩咐伺候,竟出來上車。家人上馬,各役點了高燈火把,簇擁而去。此時劉公子大為沒趣,李、許二位道:「柏先生言太重了,不怪他有氣。」劉公子一團高興,弄得冰冷。眾人俱皆不歡而罷,向劉公子謝過上車。依仁還周旋劉公子兩句話,也就去了。劉公子送過客,一肚子脾氣無可發洩,將柏忠叫到面前,怪他多嘴,說道:「才有點意思,要你來放屁,弄決裂了。」氣一回,想一回,又把柏忠臭一頓罵,罵了四五場。到三更時候,才放他回去,燈籠也不許他點,又不許人送他,叫他黑走,遇見巡城的好挨打。不想話說巧了。 再說寶珠上車巡城,一路暗想,又氣又愧,他捏我的腳,大約知道我是女孩子,所以敢調戲我,以後各事,更要小心。又想他既識破我,怎麼放得我過呢?罷了,從此不同他往來就是了,好在沒有實跡他拿了。翠紅姊妹也幫他取笑我,處置他們也是易事。還有柏忠尤其可惡,明日想個法子,重重的辦他。 心中想著,已到南小街口。一對藤棍在前開路,高燈上是監察御史,巡視南城。適值柏忠冒冒失失由巷裡鑽將出來,正撞個滿著。各役一把扯住道:「什麼人狂夜!」柏忠酒也多了幾杯,回道:「是我,怎麼樣?」眾人將他擁至車前道:「都老爺在此,還不跪下?」柏忠不服,眾人亂推亂拉,將柏忠按倒在地。寶珠見是柏忠,大怒道:「你這奴才是誰?敢於黑夜獨行直步,若不直供,刑法伺候!」 柏忠向上一望,見是寶珠,叫道:「松大人,你不認識我了?方才你與同席的。」寶珠道:「該死的奴才!一派胡言,打嘴!」各役不由分說,兩三個服侍一個,把柏忠打了二十個嘴巴,打得柏忠滿口流血,如殺豬一般的叫。寶珠又問道:「你這奴才,究竟姓什麼?」柏忠只得回道:「松大人既推不認識,我姓柏,叫做柏忠,是劉相府的。」 寶珠冷笑道:「你原來仗著宰相勢,你可知王侯犯法,我總是一體辦的。你既是相府的,我也不打你了,明天真要同你在主子面前講話。」吩咐帶著各役,取過鐵練套上。可憐柏忠嶄新的一身衣服,鎖在車尾子上,跟著兒跑。寶珠回到府中門首下車,吩咐將犯人鎖在耳房裡,聽候發落,回身一直進去了。 其時依仁在房未睡,他的小使說道:「柏先生被少爺鎖回來了。」依仁道:「所為何事?在那裡呢?」小使道:「在耳房內。」依仁道:「我去瞧一瞧。」走到耳房,果然見是柏忠,問了原由,方知是犯夜。這一夜倒虧依仁照應。 且說寶珠入內,到母親姐姐房中走了一走,回自己房中,換了女裝,向妝台悶坐,不覺流下淚來。紫雲問了備細,寶珠將今日之事,氣憤憤的細述一遍,紫雲就聽呆了。又說:「冤家路窄,我把他打了二十,鎖回來了,依我的氣,明早上一本連姓劉的齊辦,你看好不好?」紫雲沉吟道:「小姐,不能由你的性兒。劉家勢大,如今做官的省事為佳,且緩一天,看他如何。你打了柏忠,也算得出氣了。」寶珠深以為然,談了一會,收什睡下。 次日,一早起身,梳洗方畢,外面傳進一封書信,一張名帖,寶珠一看,是劉相的名字。將書取出,見是劉三公子的信,前半說柏忠犯夜,感恩沒有重辦,後半說柏忠專倚弟家之勢,在外橫行,請年兄代為整治,重重責罰,再為釋放云云, 寶珠看過,笑了一笑,遞與紫雲,細看一遍,也說道:「罷了,賣個人情罷! 俗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寶珠道:「原信內說他打了再放,我氣他不過,要看兩條狗腿呢。」紫雲道:「別打人罷,我害怕呢。」寶珠道:「只個人情不能講,那天我挨姐姐打了,怕不怕?」紫雲道:「我都替你怕死了。」寶珠叫綠雲取衣冠來穿戴,又吩咐出去伺候,自己緩緩踱出來,在夫人煙炕上坐下。一會兒,外面進來回說,各役都齊,上堂伺候。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俏丫環偷看佳公子 松寶珠初識張山人 話說寶珠出廳坐下,有人將柏忠帶來,跪在階前。寶珠道:「柏忠,你這狗仗人勢的奴才,可知罪嗎?」柏忠叩頭道:「求大人開恩,願大人朱衣萬代。」寶珠道:「本當重重辦你,看你主子面上,姑饒一次,以後再犯在我手裡,那就真要你腦袋了!」柏忠道:「大人恩典,小人再不敢無禮了。」寶珠叫取大棍,重打四十。各役一齊動手,將柏忠拖翻,一五一十隻管數。 柏忠跪在地下,哭一回,說一回,又求一回,可憐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寶珠吩咐磝出去,眾人帶拖帶扯的,趕出大門。寶珠退堂,到內書房坐下,寫了一張諭帖,仰兵馬司將翠紅姊妹逐出境外,房屋封鎖入官。兵馬司接到都老爺的諭帖,自然雷厲風行,下了一支火簽,差了一名吏目,帶上十名番役,到南小街打進去,不分皂白,一個個都逐出門外,將前後門上了封皮。可憐翠紅一家,箱籠物件,一件沒有出來,不敢存留,空身人出京去了。 吏目到松府復令,適值寶珠在姐姐房中閒談,僕婦進來說:「門上回說,兵馬司吏目在外邊回說,翠紅家房屋,已經封鎖,人都逐出境外。」寶珠道:「你去對門上講,說我知道了,叫他回衙理事罷。」寶林道:「什麼案件?」寶珠不敢說出真話,支吾道:「是個娼家,有人告發的。」寶林笑道:「娼家媚人,猶之乎和尚騙人。京城甚大,此輩甚多,諒也禁止不住,可以含糊了事的,也不必過於頂真。」寶珠答應。 不題姊妹談心,再講柏忠一步一跌的爬了回去,進相府,到書房見了公子,哭道:「門下吃苦了,求公子要替我出氣呢!」劉公子道:「打得好,打得有趣,我少爺叫打的。昨日一天的好事,被你這奴才鬧掉了。今日打了多少?」柏忠道:「不瞞少爺說,昨晚一見面,就是二十個透酥的薄脆,夜間竟把門下陷於縲絏之中,今日午堂四十大棍,在門下敝臀上整整打了好一會呢。」 劉公子道:「他說些麼來?」柏忠道:「他口口聲聲叫門下奴才,借你的尊臀,打你主人的薄面。又對我拱拱手,說得罪得罪,借重大力,改日還要陪禮。我說敝上心領了,門下代為致意罷。奈他一定不行,說不是打的你,打的你家主人。少爺不知,可煞作怪,打在身上,果然一些不疼,不知少爺臉上疼不疼?」 劉公子聽罷,一口臭痰吐了柏忠一臉道:「放你媽的狗臭屁!你謊都撒脫節了。小松兒是看我的金面,不曾重辦你,真同我少爺有情。不然,你還有命嗎?他打你,是怪你咋日鬧了我們的好事。你當什麼,你再敢挑唆,我拿帖送你到小松兒那裡,敲斷你的狗腿。」又回頭道:「書房裡人在那裡呢?替我把老忠磝出去,我看見這副苦鬼臉,我怕他呢。」柏忠原想主人出氣,誰知倒挨一場臭罵,只得跛了出去。 劉公子吩咐套車,到松府傳進帖去,說是面謝大人的,門上一會出來說:「少爺到都察院去了,改日到府謝步罷。」劉公子少興,就到南小街翠紅家。到了門首一看,兵馬司封皮橫在上面,再問問左右鄰舍,都說兵馬司奉松都老爺的諭帖,逐出境了。劉公子大為詫異,只得回去。心裡癡想道:「是了,他見我同翠紅好,大約是吃醋呢。」回到書房悶坐,倒弄得糊思亂想,廢寢忘餐。次日又去,寶珠仍然不見。一連數次,不是說有恙,就是說有事。又請過幾次酒,也是辭謝。劉公子無法可想,妄想道:「難道有氣,連我都怪了?」想到悶處,就叫柏忠來大罵一頓。 再說寶珠自在翠紅家生些悶氣,又著了些驚恐,身子不爽快,告了十天假,在房中靜養,足不出戶。許文卿到來要見,寶珠因是至交,不妨相會,請到內賬房坐下,自己慢慢改裝出來。文卿見寶珠懨懨嬌態,弱不勝衣,笑道:「年兄玉體違和,還不怎樣麼?」寶珠道:「受了風了,也無甚大事。」文卿笑道:「秀卿太為薄情,月卿待你甚好,你為何倚勢欺人?我們要不依你呢?」 寶珠笑道:「你們不依麼?我就一同辦,就說你們窩娼,要你們頂戴。」文卿笑道:「果然利害。打柏忠手段,誰不知道?相府的人,尚且如此,我們沒有勢力的,還敢強麼?怪不得行人相怪避撞馬御史呢。」寶珠道:「既知道害怕,就小心些,不可犯法。」文卿笑道:「老劉只管犯法,也不害怕,也沒個人敢辦他。足見惡人有人怕,我們善人就有人欺了。」 寶珠臉一紅道:「你別忙,看罷了。」文卿道:「前天老劉想是發瘋病呢,將你竟當做女郎取笑,那些言談光景,令人真下不來,我同墨卿頗為動氣。那個柏忠更不是個東西,只知道奉承主人,全不顧一些體面,打得很好,不但你可以出氣,連我們心裡也覺爽快。最有見識是打了就放,真有許多的便處呢。」寶珠道:「依我的意思,連老劉上一本,紫雲勸我說不必。次日一早,老劉有書信求情,所以含糊了事,沒有深究。」文卿笑道:「原來還是尊寵意思的。如夫人不但有貌,而且有才,真是才貌雙全的了。你在氣頭上,誰敢勸你?是如夫人一言,解勉不可。足見忱邊言語,是最動聽的。」 寶珠尚未回答,只見進來一個美麗女,若有十三、四歲。一身俊俏,媚態動人,手裡拿著一件竹青洋皺長袖馬褂,笑嬉嬉道:「紫姐姐恐怕少爺涼,請少爺換件衣裳呢。」寶珠道:「不涼,你拿進去罷。」文卿呵呵大笑道:「你進去請紫姐姐放心,房裡沒有風,別這樣操心太過。你去對他講,不要忘了。」綠雲笑著點點頭。文卿笑道:「你叫什麼?」綠雲道:「婢子叫綠雲。」文卿道:「你少爺待你好不好?」 綠雲臉一紅,低頭就進去了。文卿道:「秀卿真有香福,房中竟有兩個美人,怪不得你不想夫人呢。但不知比老劉家那個玉簪如何。」寶珠忍不住好笑。文卿道﹔「他明日討來贈你呢,究竟同你二位如夫人較個高低。」寶珠道:「我也被你欺落夠了,你今日來有何話說,難道來盡說混張話的?」文卿笑道:「話也有一句,卻不要緊。二十六,墨卿小生日,你去不去?」寶珠道:「二十六我也要消假了,是要去的。」 再說綠雲進去將文卿的言語向紫雲說了一遍,紫雲暗想,小姐常說許少爺好,今日在此,我去瞧瞧,究竟面貌如何。遂走到屏風後,望了一會,心裡贊道:「果然好風流年少,一團英氣逼人,比李少爺還要好些。」就細細的賞鑒,聽他閒談。文卿瞥見屏後有個金裝玉裹的美人在內窺視,不知是誰,恐怕是他姐姐,不敢多說話。忽聽內裡叫道:「紫姑娘,大小姐叫你呢。」只見一個花蝴蝶一閃,又聽得履聲細碎,一路進去了。 文卿雖未曾看明白,見他回頭一笑,百媚俱生,一團俊悄風流,幾與秀卿相捋,想道:怎麼標緻人都出在他家?他那姐姐久已聞名,美貌極了,李墨卿可謂有福。想我至今尚無配偶,就如紫雲這種人物,也就罷了,那個綠雲也還可愛,過一、二年,同秀卿討來做小。我們如此深交,諒不好回我,但不知秀卿可歡喜他?同秀卿一房相處,自然占去頭籌。不語不言的胡思亂想。寶珠明白,他看見紫雲,暗暗好笑,文卿人物是好極了,但過於好色些,也不說破他。二人又談了一會,文卿辭去。 再說二十五,李府著家人僕婦到來請姑太太,大小姐,以及三位少爺。松府年例,皆有禮物,不過衣料玩器等件。次日,夫人起身得早,十二點鐘,已裝束齊備。寶珠一早起來道:「今日應酬甚多,莊御史放浙江巡撫,是要送的﹔劉通政五十壽﹔吳子梅生兒子,總是要去的。」紫雲送上蓮子一杯,寶珠吃了一半,遞與紫雲吃了。綠雲將補褂取出,寶珠套上靴子,紮縛停當,穿了襯衣,加上線皺開氣袍,束了玉帶,穿了元青緞外褂。 紫雲道:「這個獬豸補服,口裡噴火通紅的,配這掛蜜蠟珠子還好。但是珊瑚紀念配了色了,換掛翡翠的罷。」寶珠道:「也是,紅紀念不如茄楠的翡翠紀念好。」紫雲道:「太素了。」寶珠道:「不妨,有金補服襯起來,怕什麼?」紫雲在書架內取出來,替他換上。因為南城獲盜,寶珠新換一枝花翎,此時戴起來,就如旁插一朵鮮花,天然俊俏。綠雲先出去傳伺候。 紫雲拿了漱盆、面盆、衣包、水煙袋等件,交與內跟班。寶珠出來上車,家人上馬,各處應酬已畢,到李府已交一點多鐘。卻好夫人在堂後下轎,寶珠上來扶著母親,到二廳內裡,李夫人以及姨娘、小姐,一齊迎將出來。到了內堂,大家見禮道喜。眾女眷花團錦簇,翠繞珠圍。李墨卿進來叩見姑母,又與寶珠平拜了,就請寶珠外邊坐。 到了花廳,只見親友甚眾,寶珠也有認識的,也有不曾謀面的,兩個兄弟也在座。墨卿道:「文卿在大書房裡,你那邊坐罷。」寶珠隨著墨卿,彎彎曲曲,到大書房來,各人起身讓坐。寶珠一看,總是一班同年交好。依仁也隨進來。墨卿指著首座一個老者道:「此位是張先生。」原來這老翁,就是張山人。他本是一個老名士,今年九十六歲,精神頗佳,天文地理,三教九流,以及詩詞歌賦,書畫琴棋,無不精通。朝中大臣,個個同他來往,是個熱鬧場中最有趣的人。 寶珠見張山人童顏鶴髮,如藹如春,不象個近百歲的人,暗想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個有道之士。忙致敬道:「老先生名士班頭,騷壇牛耳,在晚聞名向慕,覿面無從,今企末塵,曷勝欣幸!」張山人笑道:「世兄蘭台清品,閬苑奇葩,今幸相逢,不勝起敬。今日裙屐風流,英才會合,而寒臯野鶴,亦可翔翱其中乎?」 張山人口中說著,將寶珠細看一番,暗想此人秀麗非常,定然早年發達。但他是個風憲官,怎麼一點雄風英氣沒有,純是一團嬌柔之態?看他體度,觀他氣色,好象是個女兒。寶珠見張山人不轉睛看他,心裡倒有些疑懼,臉色通紅,轉回頭同旁人講話去了。張山人再看他舉動,細聽他聲音,心中俱已猜透,暗贊道:「不意小小女郎,竟是出人頭地,乾出這種大事業來,松仲康竟不亞於蔡中郎矣!」老翁心裡頗為羨慕。 又想他偏又生出這等一副美麗姿容,非有仙骨,不能如此等事。我雖看破,也不可明言,若說出來,即有天大的禍事了!況我是他祖輩,還是替他包容。此時席已排齊,主人請客入座。不知席間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行酒令名士慶生辰 沐皇恩美人作都憲 話說大書房都是墨卿幾個至交同年,除了張山人、文卿、寶珠、依仁之外,還有四位,一個趙璞,是劉三公子的妻舅﹔一個洪鼎臣,是同鄉﹔又有兩個旗人,是弟兄兩個,一個叫桂榮,一個叫椿榮。主賓共是九人,席是兩桌。張山人道:「我們都是至好,不尚繁文,用個圓桌,大家好談心。」眾人齊聲說好。 遂讓山人首席,寶珠就坐在張山人旁邊。老翁與他頗為親厚,談到當日同他乃祖太傅公是最好,又說令叔祖塚宰公征苗匪,曾請我運籌帷幄。又把寶珠一隻纖纖玉手看了一會,暗暗好笑,嬉嬉的道:「這一道紋,將來必生貴子的。」 寶珠一聽大驚,臉上羞得飛紅,心中一動,將手趕忙縮回來。文卿笑道:「敝年兄尚未娶親,老先生怎麼說到生子?請老先生看他何時喜星照臨?」張山人笑道:「也不遠了,婚姻大約還有幾年。前推吾兄的貴造,與松世兄的喜期,倒增差不多。松世兄可將貴造開明,待老夫效勞推算。」寶珠被他道著幾句,滿面含羞,低頭不語。 張山人見他害羞,倒覺得不好意思,自悔失言,笑道:「世兄今年貴甲子了?」寶珠羞澀澀的道:「十六歲了。」張山人笑道:「正是芳春二八。華誕是那天?」寶珠知道張山人算法非常,怕他算出他的馬腳來,不敢開口,文卿代答道:「八月十五日生,時辰卻不知道。」墨卿道:「他是亥時罷,我聽姑母講過的。」 張山人默默的手中推了一推,果然是個坤造,倒是個夫人局格,惜乎沒壽。又替他同文卿的八字合了一合,真配得相當相對。心裡喜道:「我原想替他兩人作合,不意果是天生定的。罷了,我來做個撮合山,成就他郎才女貌罷。但二人的紅鸞,俱皆未動,還得兩年。」 又吃了一巡酒,墨卿在外廳應酬一會,進來在眾人面前敬了一杯,道:「我們行個令罷。」文卿道:「還是飛觴罷,象那天也還有趣。」墨卿道:「今日沒有妙人,有何趣味呢?」眾人道:「就請老先生出個令罷。」張山人笑道:「諸兄不必太謙,老夫還是附驥尾。」墨卿道:「我新辦一副骰子,酒令是公子章台走馬,老僧方丈參禪,少婦閨閣刺繡,屠沽市井揮拳,妓女花街賣俏,乞兒古墓酣眠。今日試他一試,看鬧出些什麼笑話來。」 張山人道:「我有個道理,我見人行過一次令,是用骰子擲個骨牌名,有是什麼色樣,下面接一句五言詩,一句曲詞,一句曲牌名,一句《毛詩》,要關合骰子的意思,又要貫串押韻。我們如今把骨牌名丟開,用這副骰子擲,照他的格式,要說得湊拍,好的賀三杯。」眾人道:「好雖好,就是太難些,請老先生說個樣子。」 張山人取過副骰盆來,擲了一擲,是妓女方丈酣眠,笑道:「這個妓女也下流極了,竟去偷和尚!」笑道:「諸兄莫笑話。」遂念道: 妓女方丈酣眠,春色滿房櫳,門掩重關,蕭寺中,花心動,甘與子同夢。 眾人大贊道:「接得一點痕跡都沒有,我們是甘拜下風的了。」公賀三杯。張山人將骰子送到二席,是洪鼎臣,擲了個老僧市井參禪,倒想了好一會,說:「曲詞要《西廂》麼?」張山人道:「只要是曲子皆可。」洪鼎臣道:「捏了幾句,不好。」眾人道:「願聞。」洪鼎臣念道: 老僧市井參禪,歸來每日斜,亦任俺芒鞋破衲,隨緣化,五供養,誰謂女無家? 眾人也贊了幾句,賀了酒。以下是趙璞,趙璞道:「我這些雜學一概不能,就是曲牌名,一個也不知道,我吃三杯,求那位年兄代說罷!」眾人笑道:「我們自顧不暇,何能代庖?」趙璞求之再三,文卿道:「你先擲下看看。」趙璞道:「擲得下來,說不出來。」文卿道:「你別怕,擲下就是了。」趙璞道:「我擲,年兄代說。」失把三杯一口氣吃了,才把骰子擲下,看是妓女花街賣俏,眾人笑道:「骰子倒擲得巧呢!」文卿也沒有思索,隨口說道: 妓女花街賣俏,楊柳小蠻腰,翠裙鴛繡金蓮小,步步嬌,顧我則笑。 眾人大贊道:「真妙極了!我們當賀三杯。許年兄竟是個風流人物!」李墨卿笑道:「他是久慣風月,所以描寫得入情。」骰子到桂榮面前,擲了個乞兒閨閣賣俏。眾人道:「了不得了,花夫竟闖到房裡賣起俏來了!我們看桂年兄怎麼辦法。」桂榮想了一想道:「我也無法可施,只好讓他討點便宜。」說道: 乞兒閨閣賣俏,春眠不覺曉,想俺這貧人,也有個時來到,玉美人,與子偕老。 眾人笑道:「好是好極了,但這個便宜被他討去,尊夫人心中未免不自在。」一個個哄然大笑。桂榮笑道:「你們還替我留點地步。」椿榮道:「我來擲個好的骰子。」落盆是乞兒古墓酣眠,笑道:「我們弟兄怎麼撞見花夫!」眾人道:「花夫討了便宜,自然又來。」椿榮道:「不必糊鬧了,聽我獻醜罷!」念道: 乞兒古墓酣眠,長夜影迢迢,討得些剩酒肴,月兒高,河上乎消遙。 眾人道:「好!令兄把便宜他討,你就賞他酒肴,怪不得花夫跟著你賢崑玉。」桂榮道:「一句話都擱不下來,實在討厭。」眾人又笑。骰子到了依仁,依仁道:「這是捉弄我了。我一句也不能,莫講詩詞,就是曲詞,也沒有一句。不然說句小唱兒,還可以。今天一定要難死我了!」寶珠見他光景可醜,說道:「你擲,我說罷。」依仁欣然道:「好極了。」取過骰子要擲,眾人道:「三杯酒是要罰的。」依仁道:「我家裡人代說,還要罰麼?」眾人道:「自然。」依仁吃了酒,擲的妓女閨閣刺繡,寶珠順口念道: 妓女閨閣刺繡,照見雙鴛鴦,紅袖鸞綃玉筍長,傍妝台,可以縫裳。 眾人道:「端莊不佻,不象個妓女的身分。這個妓女,一定從良的了。」寶珠任憑眾人取笑,只不開言。依仁道:「你們的賀酒還沒吃呢!」就替眾人將酒斟滿。文卿將骰子一擲,是公子閨閣酣眠,並不思索,念道: 公子閨閣酣眠,牀前明月光,我與多情小姐同鴛帳,蝶戀花,中心養養。 眾人笑道:「年兄真是個趣人,怎麼就說得如此入情?無怪乎墨卿說你久慣風月。」文卿道:「不必笑話,聊以塞責罷了!你們聽秀卿的,才真妙呢!」就把骰盆送過來,寶珠也不言語,擲了個少婦章台賣俏。墨卿笑道:「這個少婦不是個東西,必定是個偷香妙手。」眾人對著寶珠大笑。寶珠臉上飛紅,倒弄得說不出來。張山人看他羞得什麼似的,暗贊好個有廉恥的女兒,把他混在男人隊裡,真委曲他了。憐愛之心,不覺隨感而發,說道:「松世兄,你不必睬他,你說你的!」寶珠含著嬌羞說道: 少婦章台賣俏,是妾斷腸詩,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惜奴嬌,螓首蛾眉。 眾人贊不絕口,道:「五句如一句,風流香豔,兼而有之。」文卿笑道:「好個少婦,竟想佳人配才子,所以跑倒章台之上來賣俏。」寶珠低著頭,也不回答。文卿又笑道:「你那個紫雲,不愧為佳人,你就是個才子。我那天見他半面,真是螓首蛾眉,嬌態可愛。」墨卿笑道:「你怎麼看見的?真妙極了,你看好不好?」文卿道:「怎麼不好?那時秀卿有恙,告假在家,我去會他,他請我在內帳房坐著,見他尊寵在屏後一閃,好個妙人!秀卿福也享盡了,把我也愛煞了!到如今夜間閉上眼,還想呢!」 說罷,自己大笑。寶珠道:「什麼話?粗使丫頭,你們也糊鬧來,太沒意思了!說一回有趣,常說就討厭了!」文卿笑道:「護小老婆,不可放在面子上,叫人笑話!」寶珠瞅了他一眼,低下頭去了。墨卿笑道:「這種媚態,都是學的他如夫人。」張山人見寶珠頗不自在,道:「李世兄還沒擲呢,不必講笑話了。」墨卿笑著,擲了個老僧方丈酣眠,隨口念道: 老僧方丈酣眠,凝情思悄然,將一座梵王宮,化作武陵源,禿廝兒,不醉無歸。 眾人大笑,贊道:「李年兄說得有意思,和尚被你罵盡了。」眾人賀了酒道:「我們收令罷。」數了數,共是九個。張山人道:「九個不成體段,李、松、許三位,每位再說一個,湊成十二條,才是個編幅呢。」文卿道:「很好。」不由分說,取過骰子就擲,看是屠沽花街揮拳,笑道:「這個屠沽還了得!我不依他。」說道: 屠沽花街揮拳,波瀾動遠空,吉叮咚敲響簾櫳,好姐姐,亦不女從! 眾人大贊道:「蠻勁兒是行不去的,這個姐姐有些志氣!」文卿把骰子送到寶珠面前道:「請罷。」寶珠道:「我不說了,你們取笑我呢。」文卿笑道:「你這話把我都說軟了,真愛煞人!」寶珠道:「我還沒有說,你倒鬧了。」眾人道:「有我們,不許他鬧就是了。」寶珠擲的公子閨閣揮拳,念道: 公子閨閣揮拳,鶯夢起鴛鴦,全沒有半星兒惜玉憐香,罵玉郎,人之無良! 文卿忽然大嚷,正色說道:「你不必罵!我們是惜玉憐香,最有良心的,不肯揮拳打你。」眾人倒怔住了,既而大笑起來。寶珠急了,道:「太沒有趣味,頑笑兩句就罷了。」墨卿道:「翠紅月卿都罵你沒有良心呢!」張山人笑道:「翠紅、月卿,又是誰?」文卿道:「是他貴相知。」寶珠兩頰通紅,道:「老先生別理他們,有正經話講麼?都是拿我開心。」文卿道:「誰教你生出這種美貌來?令人可愛呢!」眾人道:「別頑笑罷,天也不早了,李年兄收令罷!」墨卿擲下一個公子章台走馬,大家都說:「擲得好!快說罷。」墨卿道:「我倒不耐煩了,勉強說兩句。」道: 公子章台走馬,誰為表子心?我這裡颺去萬種風情,醉花陰,蕭蕭馬鳴。 眾人都道:「收得更好。我們酒也多了,吃麵罷。」正在散席,只見松府家人進來回道:「內閣有旨意下來,有人來送信,請少爺回去。」寶珠不知何事,只得別過眾人,進去同母親說了,又辭了舅舅、舅母,墨卿同兄弟送出來,上車去了。 回到家中,門上人上來叩喜,送上報條,並抄來的上諭。寶珠進廳坐下,看了一看: 內閣奉上諭: 莊廷棟升浙江巡撫,所遺左副都御史缺,著松俊補授,欽此。 同日奉上諭: 大理寺正卿員缺,著侍讀學士許翰章升授。大理寺少卿趙洪達年老昏庸,才力不及,勒令休致,所遺之缺,著左庶子李文翰補授,欽此。 這趙洪達就是劉三公子的岳翁,趙璞的父親。寶珠看罷,就進去了。次日早朝謝恩,三家賀客盈門,個個稱羨。李、許二位做了同寅,歡喜自不必說。只有寶珠心中不喜,想自己是個女兒家,官升大了,格外難以罷手。松夫人道:「想你父親當日仕途,並不甚利,十九歲點翰林,四十歲外才升到三品,五十歲才換上紅頂。你小小年紀,已是三品,不要二十歲,還怕不是極品麼!」歎口氣道:「但是﹍﹍可惜!」說著傷感起來。寶珠也不言語,寶林忙用閒話岔開。 從此,松府熱鬧非常,也有賀喜的,也有請酒的,不計其數。不知寶珠升了官怎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深心叵測好計通同 一味歪纏作法自斃 如今說到劉三公子在家思念寶珠,倒弄出相思病來,因為岳翁休致,常去替老人家解個悶兒。那天趙璞請到書房坐下,談了一回閒話,趙璞道:「老爺子年來頑小老婆頑昏了,皇上說他昏庸,是不錯的。但小李兒我恨他極了,恨不得我拿刀子砍他!他老人家好好的個官,被他奪了去,如今很少些出息呢!小李兒臉蛋子好,皇帝老兒歡喜他呢!」劉公子道:「皇帝應了《隋唐》上兩句話:『惡老成,喜少年。』」趙璞道:「怎麼不是!你看小許兒,小松兒,都是美貌,所以個個升官。」 這句話提起劉三公子的心事來,說道:「小松兒真愛煞人!他那種媚態,令人銷魂!你知他是誰?他是個女子!」趙璞道:「你如何知道呢?」劉公子眼都笑細了,說道:「你不要聲張,我告訴你。那天我同他們幾個在南小街翠紅家吃酒,我同他取笑,他那光景,害羞的了不得。我先踹他的腳,他那神情真好了,我也形容不來。」 劉公子說到此處,竟笑得攏不起口來。笑了好一會,又說道:「我又捏他的腳,竟是一雙瘦小金蓮,我就同他飲酒取樂,他倒很有情於我。正有點意思,誰知我家柏忠這奴才上來說了幾句混話,弄決裂了,大約因人多,臉上下不來了。我次日去會他,沒有會著,一連去過幾次,他總不見我。請他又不來,不知為著何事心裡惱了。把我真想壞了!」趙璞道:「原來如此。我看他一團姑娘腔,我也疑心,你說破了,一點不錯。前天我同他在小李兒家拜壽,我心裡還想的,就帶相公,也沒有這種妙人。那天酒席真快樂,你要見他麼?」劉公子道:「怎麼不想他?心都想空了!」趙璞道:「不難!在我身上。」劉公子道:「吾兄有何妙計?」 趙璞附耳說了幾句,劉公子樂得了不得,連聲道:「好計好計!全仗玉成。事成之後,當有厚報!」趙璞道:「你我至親,莫講套話。」又談了一會,劉三公子辭去。 次日,趙璞坐車到松府拜會,沒有會見。午後又來,說有要話面見大人,門上傳進去,寶珠想:他有甚話說?著門子請了進來,到二廳坐下。寶珠出來相見,趙璞先道了喜,笑嘻嘻的恭維一番。談到劉三公子,趙璞佛然道:「年兄不知,我們雖是至親,卻不是同調。不知什麼緣故,性氣大合不來。而且他的行為,小弟也看不入眼,所以不大往來。」又道:「年兄高升,小弟尚未盡情。明日姑蘇會館備一兩樣小菜,萬望賜光。日間恐年兄有公幹,申刻候教罷!」寶珠道:「你我也不拘俗套,明日家母舅約定了,吾兄的盛意,心領罷。」趙璞道:「年兄說那裡話!弟就知道年兄不賞臉,所以親來奉請,務必成全薄面。明日不得閒,就是後日。」 說著,又打了兩恭。寶珠見他出於至誠,只說他是巴結意思,況且面情難卻,問道:「同席還有何人?」趙璞道:「不敢另請外人,致撓清興。」寶珠問這句,是怕席上有劉三公子。今見他說沒有一個外人,就慨然允了道:「年兄既勉諭諄諄,後日定來叨擾。」趙璞心裡歡喜,又打一恭,告別而去。 隔了一日大早,趙璞就有帖來邀過兩次,午後又有人來。至五點鐘,寶珠上車,到姑蘇會館,趙璞遠接出來,邀了進去,直到後邊一個玻璃房裡敘禮坐下。寶珠道:「此地倒還幽靜。」趙璞道:「在外邊恐有俗客闖進來,所以內裡覺得好清雅些。」有家人送上茶來,二人寒溫幾句,排上酒來。趙璞定席,喜孜孜一團和氣,不住的說長說短,想出些話來恭維。約有上燈的時候,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進來,喊道:「那一處不尋到,原來在此請客呢!」 寶珠一看,見是劉三公子,心中大驚,只得起身讓坐。劉公子道:「松年兄,你把我想煞了!」說著,送上一杯酒來,道:「年兄滿飲此杯,也不枉我一番情意!」寶珠頗為動氣,明知兩人同謀作祟,暗想:「今日落他圈套,如何是好呢?」 劉公子吩咐家人暖一壺酒來,說:「你們眾人都退出去,不奉呼喚,不許進來!有人來偷瞧,我少爺是不依的!」家人答應,趕忙出去。寶珠見他喝退家丁,心中格外害怕,粉面上紅一陣,白一陣,低頭不語,轉一念道:「不可亂了方寸!憑著胸中謀略,對付他就是了。」 劉公子見無人在面前,笑道:「前天柏忠不知輕重,得罪了你,我倒很過不去。你也打過他了,可以出氣。你千萬別要怪我,你同我是最好的!」寶珠故意笑了一笑,道:「他也太孟浪了,不怪我惱他,人稠眾廣的,象個什麼意思呢!」劉公子心花都開了,笑道:「我的人兒!我說你不惱我,我就知道你的心。」寶珠道:「我惱你幹什麼?」 遂斟一大杯酒,送到劉三公子面前,微微笑道:「你飲了罷!」劉公子心裡喜歡,接過來一口飲盡,還把杯照了一照,道:「乾!」寶珠又送一杯與趙璞,趙璞道:「我量淺,半杯都不能。」劉公子道:「人家的好意,你也不能下人面子!」逼著他飲乾。劉公子道:「你也吃一杯。」寶珠道:「我吃,你要陪我吃呢!」劉公子道:「很好。」自己斟上一杯,又代趙璞斟酒,先催趙璞吃乾,自己也就吃盡。寶珠將酒吃了一口,遞與劉公子道:「你吃我這杯殘酒。」說著,嘻嘻的笑了一笑。 劉公子大樂得當不得,又吃盡了。寶珠又送上一大杯道:「你把這杯吃了,我有話對你講。」劉公子道:「你先講。」寶珠把眼睛一笑道:「我不依。」劉公子見他媚態橫生,真是見所未見,身子如提在雲端裡,心裡早已就醉了,又加上四大杯急酒,心內有些糊塗,說道:「該吃,該吃。」倒把一大壺酒,抱在懷裡,也不要人灌,左一杯,右一盞,只管吃了不住,大叫:「來人!送上十壺暖酒進來!你們就出去,不許在房裡伺候!」家人送酒,隨即走開,劉公子還叫把門閉上。 此時,劉公子已有八九分酒意,說道:「我的人兒,你有話,可以講了。」寶珠在劉三公子耳邊說道:「我怕趙年兄聽見呢,你再進他兩鐘酒,我就講了。」趙璞見他兩人頑得有趣,呆呆的望著。劉公子執著一大杯酒過來道:「你再吃一杯。」趙璞道:「萬萬不能!」劉公子也不多言,直送到他唇邊一灌。趙璞這杯熱酒下去,頃刻天旋地轉,癱在椅上。寶珠笑道:「他酒量就不如你,你的量好,我倒要瞧你能吃多少!」 遂將酒壺取在手中,走了幾個俏步,到劉公子身邊坐下。劉公子喜得骨軟筋酥,笑不攏口。寶珠撒嬌撒癡的,將酒壺套在他嘴上,只顧往下灌。劉公子道:「慢的也好。」寶珠道:「我喜歡看人吃爽快,看你不吃,我就惱了!」劉公子骨都骨都一口氣吃下大半壺去,已有十分大醉,還說道:「我的﹍﹍人兒,愛你﹍﹍我﹍﹍不」一把將寶珠扯到膝頭上坐下。 寶珠究竟柔媚,掙扎不得,心裡著急,反笑道:「你把趙年兄送上牀去睡,我們再頑。他睜著眼看我呢,我不喜歡他。」劉公子聽見寶珠說話,如父命一般,賣了若干力氣,將趙璞拖上炕去,又替他拉了靴。寶珠道:「我同你替他蓋上衣服,別叫涼著。」劉公子才爬上去,寶珠在後用力一推,劉公子一個頭眩,滾進去了,再也不得起來,倒反睡著了。 寶珠看見好笑,說道:「何苦如此!我得罪了,讓你二位同上陽台罷!」走出來,將門仍然閉上,一直到外邊,吩咐套車,又對劉、趙家人道:「你們不奉呼喚,進去不得的。我有正事,一會子還來呢!」眾家人答應,又不敢多問,不知他們什麼意思,只得在外伺候。寶珠上車回去,進房將此事述與紫雲聽,心裡氣極,倒反笑了一回。紫雲道:「你以後處處要留神,不是當耍的!」寶珠道:「這些庸才,又何足懼!」紫雲道:「不是這等講,惡人有造禍之才,外邊物議也是難聽的。」 不題寶珠回家,再說劉、趙二人,睡到二更以後,家人又不敢進來,燭也滅了,一盞殘燈,半明半暗。劉公子先醒,坐起身來,呆呆的想,不知在什麼地方。又要撒尿,下牀來摸夜壺,摸了半日,摸著趙璞一隻靴,撒了一泡大黃尿,倒又上炕來坐下,心裡模模糊糊,記不得在何處吃酒的。再看旁邊有個人睡著,細細看了一會,再認不出誰來。想想又看,看看又想,倒被他想起來了:「我今日用計賺小松兒的,被我弄上了手,這睡的是--是小松兒了。」 此時心裡一喜,遂將趙璞急急抱住,口口聲聲:「我的人兒,我少爺樂得受不得了!」用手去扯他衣服,扯也扯不下來。格外用力,趙璞一件衣裳,撕得粉碎,一片片掛將下來。劉公子見尋不出門戶,把住趙璞只管抖,又將舌頭伸在他嘴裡,倒把趙璞抖醒了,酒氣上擁,嘴一張,一陣醃醬東西隨口吐出來。劉公子正將舌頭伸在他嘴裡,卻好對準吐了一臉,滿滿敬人一個皮杯,花花綠綠,堆有半寸多厚,一股臭味,聞不下去。 劉公子把頭兩邊搖,口裡亂吐道:「這個丫頭,了不得!倒了馬桶了。」此刻趙璞己醒,見人摟著他,罵道:「誰在少爺炕上!」劉公子道:「你還假充少爺呢!你這作怪的丫頭,我識破你了,你還敢強麼?」趙璞聽見人口口聲聲叫丫頭,心中大怒,道:「誰是丫頭!你這王八蛋是誰?」劉公子道:「你還賴呢,快些從我少爺,跟我回去做小!」 趙璞大怒,一手打去,正打在劉公子臉上,倒把手沾得濕搭搭的,聞了一聞道:「這王八羔子,好個臭臉蛋子!」劉公子笑道:「你這丫頭,怎麼就打起少爺來?我少爺想升官發財呢!」趙璞急了,極力用手一推,劉公子不提防,一跤跌下炕來,坐在地下大罵。趙璞喊道:「我的人在那裡呢?放這王八羔子在少爺炕上胡鬧,快些替我打出去!」 眾家人在外,聽見主人叫喚,大家進來,見這兩個好模樣,忍不住好笑。將燭台點起,見地下坐著一個花臉,指手畫腳,還在那裡罵人。炕上一個就同花子一般,身上披一片,掛一片,也在那裡亂罵。眾家人不知是何緣故,只得站立一旁。趙璞道:「你們進來,還不把他磝出去!」家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趙璞問道:「他究竟是誰?」家人道:「姑老爺。」趙璞道:「他又怎麼來的?只怕未必真,你們細看看。」劉公子道:「我少爺誰認不得?你裝不認識,才好打我呢!你這怪丫頭,不要支吾罷。」家人道:「沒有什麼丫頭,這是我們少爺。」劉公子道:「那個少爺?」家人道:「趙二少爺。」劉公子道:「我不信!你們充他來嚇我麼?」 爬起來,向趙璞臉上一認,趙璞也在劉公子臉上細望,這副齷齪臉,看不下去,七孔都堆平了,只見兩個眼睛在裡頭翻來翻去,二人不覺好笑起來,問家人道:「松大人呢?」家人道:「一晚去了,說有正事,一會就來的。少爺吩咐不許進來,只好在外伺候。不是我家少爺叫,還不敢來呢。」劉、趙二人說不出苦來,只有暗暗會意。家人送上水來,劉公子洗了臉。 趙璞見炕上糟踏得同毛廁一樣,看看身上,撕得不成人形,也不好開口。坐在炕邊,將靴子取來一蹬,只聽咕吱一聲,套褲襪子都浸透了,一股騷氣,衝得人都要嘔了。趙璞恨道:「這是怎麼的!糟了糕子了!」家人上來,趕忙褪下,只見腳上濕淋淋的。 劉公子想了一想,不覺大笑。趙璞又好笑,又好氣,說道:「我真被你坑死了!」劉公子道:「我還怪你呢,是你的妙計!」彼此埋怨一番,不免又好笑起來。家人同看會館的借了一雙靴襪,把趙璞換了。趙璞道:「諒來不得成,丟了這條腸子罷!」劉公子道:「今日怪我大意了。這個冤家,他不上我手,我也不見你!」看表上已有兩點多鐘,二人只得上車回去。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不知劉三公子可肯罷休,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回 堂前閒話妙語詼諧 冰上傳言書呆拘執 且說寶珠自受了這番驚恐,到處留心,同寶林商議,將家中小廝松勇做了親隨。原來松勇是個家生子,他母親是夫人的陪房。松勇今年十九歲,從小有四五百筋蠻力,又同保家教習學了幾年武藝,手腳頗精,而且飛牆走壁,如履平地﹔雖則一團俠氣,作事精細異常,寶珠將他作為護衛。 寶珠也把昨日劉三公子之事,在姐姐面前,細說一遍。寶林道:「外邊壞人太多,你也生得美麗了,令人動疑,你自己不覺得,你走路的步法,身段的體態,全現了女孩子相了,我看還宜收斂為是,倘有點子長短,不見人還是小事,你是三品大員,有大亂子鬧呢,不是當耍的。」 正談著,彩霞進來道:「舅老爺來了。」寶林雖同表兄結親,並不迴避,姊妹二人,即出房,到前進來見了舅舅。李榮書見他兩人,笑迷迷的問長問短,道:「你舅母想你們的了不得,大姑娘全不肯到我家去走走了,家裡老親怕什麼?」寶珠掩著口兒,只是笑。 李公對夫人道:「我你幾家兒女,都還出色。前天在許月庵家,見有兩三個女孩子,個個美麗,我問他,總說是他女公子。第二個是他夫人所生,那兩個是庶出的,但是比較起來,總不如我們大姑娘。」松夫人道:「承舅舅謬贊。我前天在家,見紅鸞、翠鳳出落得格外標緻了。」李公道:「紅鸞性氣還好,翠鳳被他娘慣得不成樣子了。」松夫人道:「十三、四歲的孩子,還小呢。」李公道:「秀卿明天會見文卿,探探他口氣,我要他家一個女孩子,配你二哥呢。」 原來李公兩個兒子,李墨卿之下,還有一個兄弟,叫做文彬,十六歲,是妾所生,還在家中讀書,也曾捐過一個部郎。寶珠見李公托他執柯的意思,滿口應承道:「一有好音,即來舅舅處報命。」少刻,松筠、松蕃來見舅舅,作了揖,一旁坐下。李公一看,都是翩翩少年,也還彬彬儒雅。李公道:「兩個孩子也好了,有大人氣了。」松夫人道:「無用的東西,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三歲,一點的功名還沒有﹔他的哥哥十三歲倒中了經魁了。」李公道:「功名遲早總是有的,要如我們秀卿,天下那有第二個?」寶林道:「功名倒不在乎遲早,但不肯讀書,那來功名呢?蕃兒還好些,我看詩賦文章,還可得下去﹔筠兒這下流東西,我也沒嘴說他。」 李公最愛這個媳婦,而且從小鬧慣的,笑道:「還了得,這個姐姐還比娘利害,日後出了閣,是不接他回家的。」寶林臉一笑,道:「這是個舅舅講的話?」李公大笑。松夫人道:「舅舅是知道的,我家不是有個林兒,笤帚還要舞呢!」李公笑道:「如此說,你家少他不得了。」松夫人道:「怎麼不是,萬不可少。」李公道:「我家要人,怎麼呢?」松夫人也笑道:「那也要商量商量,多告幾年假呢。」李公笑道:「我把文翰送上門來,大姑娘願意麼?」寶林瞅了一眼,起身入房。 李公笑著一把扯住道:「別走罷,舅舅老了,言語有些顛倒,大姑娘莫惱罷。我有句話同你講,我把翠兒給你蕃兒,要不要?」寶林道:「問我幹什麼?有娘呢。」李公笑道:「問他不中用,家裡是你作主,不要推辭罷。」寶林道:「舅舅既肯俯允,一言為定的了。」李公笑道:「我幾時敢同大姑娘扯過謊的?我不要鬍子?」松夫人道:「就怕我們孩子配不過二姑娘。」李公道:「沒有的話。」 說著,將寶林扯到膝上坐下,拉著一隻纖手,聞了一聞道:「舅舅幾根騷鬍子,戳手呢。」寶林半睡在李公懷裡,笑道:「舅舅是美髯公。」李公笑道:「戒指上好長鏈子,借與舅舅,明天出門會客,壯壯觀也好。」寶林笑道:「一嘴的鬍子,好象個老妖精。」李公笑道:「你別小覷我。我鬍子掩起來,還能妝小旦呢。」說得個個都大笑。 松夫人笑道:「你把孩子慣成了,明日同你沒人相,可別生氣。」李公道:「我家的人,不干你事。」松夫人笑道:「那就是了。」寶珠道:「舅舅今天在此吃了下頓去罷。」李公道:「今天不得閒,改日罷。」寶林道:「我知道舅舅不賞臉,我也不留。」李公笑道:「姑奶奶別挖苦罷,舅舅當不起。」適值紫雲送水煙袋出來,看見李公,忙上前來叫道:「舅老爺。」李公道:「姨奶奶。」 紫雲滿面羞得飛紅,將支水煙袋向寶珠手裡一遞,轉身就進房去了。李公還大笑不止。寶林笑道:「舅舅太沒意思,不拘什麼人,耍耍鬧鬧。」李公道:「承教了。你問你娘,舅舅小時候才討嫌呢。」寶林道:「年紀大了,也該好些。」李公笑道:「舅舅是下愚不移。」說著大笑,推開寶林起身,向夫人作辭。夫人、寶林送至穿堂,寶珠同兩個小公子直送上車。 次日寶珠到都察院,見無甚事,同些屬下御史談了幾件公事,就吩咐伺候,到許府來。他是往來慣的,不等通報,下車一直進書房來坐下。書童見是寶珠,趕忙送茶,陪笑道:「少爺還沒下衙門呢。」寶珠道:「也該回來了,我坐一會子。你二老爺呢?」書童道:「也沒有在家。」寶珠向書架上取了一本書消遣。小喜兒裝了幾袋水煙。正值許月庵在家,沒有到部,從屏後踱將出來,寶珠忙趨上前請安。 許公看見,滿臉推下笑來道:「年兄今日沒進衙門麼?」寶珠道:「小姪從衙門裡來,要會文卿談談的。」許公道:「小兒尚未回來,我陪年兄談談,但是老頭兒不入時了。」說罷,笑嘻嘻的扯寶珠坐下道:「這幾天見令母舅沒有?」寶珠道:「昨日午後在舍下的。」許公道:「你二位令弟還好?」寶珠道:「都不肯用心讀書。」許公道:「聞得你令姊頗為有乾,家中事件,全是他料理。」寶珠道:「是。就是兩個舍弟,也還虧家姊督責。」許公道:「不意世間也有這種有才志的閨女,聽說模樣兒,也是美極的,李君真可謂佳兒佳婦矣。你令母舅處兩位表兄,我知道的了,還有幾位表姊妹?」寶珠道:「兩個表妹。」許公道:「多少歲數了?」寶珠回道:「一個十五歲,是舅母生的﹔一個十四歲的,同二表兄一母所生。」許公道:「許人家沒有?」寶珠道:「還沒有。」 寶珠談著,心中暗想舅舅托我做媒,何不探探此老的口氣?問道:「年伯有幾位世姊?」許公道:「我倒有三個,大的今年十六歲,還有十四,十二兩個。第二個是老妻所生,那兩個是小妾生的。」寶珠道:「有幾位受聘了?」許公道:「婚姻大事,些微不慎,必致失身匪人,終身抱恨。」又搖搖頭歎道:「俗子頗多,英才難選!」 寶珠見他一團書氣,暗想好個迂人,比我舅舅就大不相同,怎麼生出個文卿來,倒是個風流人物呢?遂笑了一笑道:「小姪冒昧,有句話,求年伯切莫推托。」許公道:「好說。你我通家,我當日同尊翁,真是道義之交呢!」寶珠道:「家母舅那二位表兄,年伯是常見的,同大、二兩位世妹,年歲也還相配,門第格外相當,小姪意欲多件事,如蒙年伯俯允,小姪致意家母舅,過來相求。」 許公聽了,沉吟不語,只是點頭,半晌方說道:「年兄不知,第二個小女才貌兼優,口舌頗利,愚夫婦最是鐘愛,不肯輕易許人。我意中有個心許的人,久已中選,同小女正是一雙兩好,我此時又不便明言,少不得年兄日後自知。至於你二表兄,人品還可取,我將大小女許他,尚可商量。但他還沒有發過科第,未免不中我的意思。」寶珠道:「家表兄文才是好的,科第是囊中之物,年伯先許下了,俟大登科後,再為小登科,也還不遲,況年紀都輕。就是家姊,家母暫時也不放他過門呢,舍下亦少他不得。」許公道:「也待我同老妻輩商量停當了,自然有以報命。」遂不住的問:「你二表兄才學何如?」寶珠總是答應一個好。 說說談談,文卿已下衙門了,與墨卿一同踱進來。見寶珠正同許公講得高興,就走上來見過,墨卿也見了許公,許公扯他們坐下。許公也不藏隱,開口就對墨卿道:「你令表弟在此替你令弟說親,我瞧各事都還相當,我就為你令弟不曾發過科第,所以尚在游移。令表弟說俟登科再娶,也可使得,究竟你令弟文才何如,至此不妨直言。」弄得個李墨卿深淺不是,回答不出。 許公又對文卿說:「你是見過二世兄文學的,可配得過你大姊丈?」文卿道:「二哥品行文才都好,我們素來佩服的。」許公道:「我也要同你母親商量商量。」又低著頭道:「要如我意中之人,便無可推敲矣。」文卿抿著嘴,對寶珠笑個不住。寶珠暗想,也覺好笑,我代人做媒的,倒反要被人纏住了。他那個意中人,非我其誰?許公對寶珠拱拱手道:「另奉復。」又同墨卿哈一哈腰,就大搖大擺的進去了。墨卿道:「適才年伯問我舍弟的文才,叫我如何回答呢?」寶珠笑道:「我在年伯面前力保。」文卿笑道:「還是我在家母面前力保,方有成意。」 墨卿深深一揖道:「全仗玉成。」文卿又問道:「連日可曾會見老劉?」墨卿道:「聽說病著呢。」寶珠就用話支吾道:「你們今日回來得遲,衙門裡事多麼?」墨卿道:「在桂柏華那邊談了好一會子呢。」寶珠道:「他令弟椿仲翁,大後日壽期,你們去不去?」文卿道:「生日彼此都有往來的,萬不能不去。」 談談笑笑,就在許府用了午膳,又話了一回閒話,二人一同辭了文卿,出來上車。寶珠道:「舅舅不知可在家,我同你一搭兒走罷。」墨卿道:「很好。」二人進了金牌樓,到李宅下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警芳情密言傳心事 誇大口無意露奸謀 話說寶珠到了李府,墨卿邀請入內,到上房,見了舅母問好,又談了幾件家事。李夫人道:「我新得一個戒指的花樣,倒也好看,上邊金鏈子有一尺多長呢。還有些小墜腳,是翡翠瑪瑙洗的,小頑意兒,我在寶和樓打了十幾對,明日著人來送大姑娘兩對,送你紫雲一對。」寶珠起身謝道:「又要舅母費心。」 正談著,李公已踱進來,寶珠忙上前相見。李公笑道:「來了一會子了?」寶珠道:「適才同大哥一齊來的。」李公道:「在你家來的麼?」寶珠道:「在許文卿處吃了飯來的。」李公道:「見許月庵沒有?」寶珠道:「談了好一會子呢。」李公笑道:「同那個書呆子談心,你頭也該疼了。」寶珠也笑道:「真有點子腐氣。我倒將二哥的喜事提了一句,老人家竟有許多推敲,好容易說得有點意思,說大世姊還可,要二哥發過科甲,才許過門。二世妹竟是個天仙化人,世界上少有的,輕易不肯許人家。」 李夫人道:「難道比我們大姑娘還好嗎?」李公笑道:「同那個書呆子講什麼?秀卿、文翰明天托文卿在內裡周旋,只要他夫人肯了,不怕此老作難。」墨卿笑道:「已同文卿說過的了。」李公道:「我明日再請張山人去走一趟。我家翠兒昨日已與你姐姐面訂過了,也請張山人為媒罷。要熱鬧就再請幾位,即如正詹事吳子梅,內閣學上週伯敬,左都御史趙硯農,都是幾代世交,可以一約就到的。」 寶珠答應,李夫人定要留寶珠吃晚膳,寶珠道:「回去遲了,姐姐講話呢。」李夫人道:「不妨,有我呢。」寶珠道:「舅母一定留我,著人回去說一聲。」李夫人笑道:「你膽子太小,怕他幹什麼,他究竟怎麼利害?」寶珠笑道:「打得利害呢。」李夫人道:「你倒做了官,他還打你麼?你就給他打!」寶珠道:「敢嗎?記得那天二更以後,到房裡打我,把衣服脫了,單留個小褂子,拿藤條子亂打。我揚著袖子,讓了下子,他倒說我回手,捆我起來,打了還要跪半會子呢。」李公笑道:「看他一個柔媚女郎,怎麼倒有這些狠處,文翰明日格外小心為是,聽聽可怕不怕?」李夫人道:「男人沒個女人收管,還要上天呢。」李公大笑。 閒談一會,就在堂前用了晚飯。李公道:「早些送他回去罷,恐他姐姐講話,就是他母親也不放心呢。」寶珠謝了舅舅、舅母,墨卿送出來上車,跟班上馬,李府又派了幾名家丁送去。 寶珠回府,進了宅門,見內賬房裡燈燭輝煌,再到房門首一望,兩旁丫環僕婦,手中執著家法,排列兩行,寶林俊眼圓睜,長眉倒豎,惡恨恨坐在中間,松筠一言不發,兩淚交流,慘淒淒跪在地下。原來松筠連日被依仁勾引在外頑耍,寶林知道了,正在問口供呢。 寶珠看見,嚇得心驚膽碎,又不敢多問,更不敢插口,只得進來叫了一聲姐姐。寶林道:「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呢?」寶珠面如土色,回答不來。寶林知他膽小害怕,又見他低頭而立,倒心裡憐惜起來,反和著一分顏色,問了一句:「怎麼不言語?」寶珠戰兢兢的答道:「舅母定要留吃晚飯,扯住不放我,曾著人回來告訴姐姐的。」寶林點點頭。 寶珠慢慢退了出去,到後邊夫人房中來,見夫人正在落淚,寶珠不知頭緒,只得呆呆的站在一旁。夫人命他坐下,一長一短,說依仁引誘筠兒出去頑笑,在大帳房裡私用五十多兩銀子,你姐姐盤帳知道的,對起來,筠兒沒有話講,只得招認,你姐姐把他帶到內帳房去了,打死了倒乾淨些,你去對姐姐講去。寶珠道:「筠兒原是不好,也要慢慢的管教,萬一打出事來,怎麼對得起爹爹呢?」說著,也就用帕子拭淚。 夫人歎道:「這種下流東西,也丟爹的臉,還累你姊妹兩個呢。」寶珠勸了兩句,進去請他生母到來,勸寶林替筠兒講情,自己就回房去了。改了妝,坐在案上看看公事,又同紫雲閒談,下了兩盤棋。約有三更時候,著紫雲先出去探看,眾人可曾都睡。紫雲進來說:「都睡熟了。」 寶珠輕移蓮步,踱出房來,紫雲提著絳紅燈、水煙袋隨在後邊。到夫人房內,見大丫 金子正替夫人燒煙,寶珠並不迴避他們,夫人見寶珠出來,道:「好孩子,此時還不睡麼?」寶珠道:「還同姐姐說話兒去。」夫人道:「不早了,快去快來罷。」寶珠答應。 走到後面,見兩邊房裡幾支大燭,照得滿室光明,一人不見。寶珠到對房帳桌上坐下,將帳看了一看,又把書一翻,見有幾幅花箋,寶珠取過來看,是詞句,微吟道: 可憐我水晶簾下懶梳妝,算盡風流帳。撇了金釵,換了羅衣,解了明 ,背了銀缸。但見那光分寶鏡花容瘦,卻不道響振金鈴錦帳。香陽台上,撩人夜色涼。只怕夢魂中,何處見檀郎。 右調《傾杯玉芙蓉》 凝妝上翠樓,春光半收嬌羞。笑解金翠裘,懶催鸚鵡喚梳頭。亦任紅綃遺恨,綠窗掩羞。曾記得背人隱語躡蓮鉤,鏡啟菱花怕見容顏瘦,可憐春來綠水流,春歸碧草愁,淚濕了咱衫袖。 右調《楚江羅帶》 落款龍紋女史戲筆。 寶珠看罷,口中不言,心裡暗笑,好個正經人!那天我做了兩首詩,就打得那麼利害,我今日也拿他起來,臊臊他的臉。又想使不得,他是得罪不得的,不必多事罷,對紫雲道:「你瞧!」紫雲也看了一遍,微微而笑道:「別惹他罷,沒有好處。」 寶珠反覆觀玩,暗道姐姐才學真好,我們雖會做詩、填詞,究竟總不如他說得有意味。他如妝個男人,還要勝我幾倍呢!正看得出神,聽見外間腳步細碎,已進房來,寶珠忙把花箋藏過。起身見彩雲在前,提一盞明角燈,寶林淡妝素服,著一件藕白色羅衫,玉色百摺綢裙,瞖瞖婷婷的走來。寶珠道:「姐姐那裡去的?」寶林坐下道:「在內帳房查帳。你才來麼?」寶珠道:「才進來。」 彩雲送上茶來,紫雲正要裝煙,寶林道:「你把煙袋給他自己吃罷。你同彩雲到那邊坐去罷。」紫雲就知道他姊妹有要話商量,就扯了彩雲一同出房。這裡姊妹兩個上炕,對面盤腿坐下,寶林道:「你今天何處去的?」寶珠道:「早間在許年伯那邊,替舅舅家二哥說媒。」寶林道:「允沒有?」寶珠道:「似有允意,還未定實呢。午後又同墨卿一齊回去見舅舅復命,舅舅說請張山人去再說呢。又對我講蕃兒親事,也請張山人為媒。」 寶林點點頭,沉吟半晌道:「筠兒全不要好,在你看如何呢?同詩書是對頭,專愛掄槍使棒,常隨著幾個保家的教習,同松勇在圈子裡亂舞亂跳,連日又被五房大哥引誘出去,私用大帳房裡五十八兩銀子。我看帳知道了,被我狠打一頓,知會帳房裡,一文不許私付。又把門上老頭兒松順,叫進來痛罵一場,發出去叫總管打了四十。從此門口出入號簿,格外吩咐嚴緊,晚間上鎖時交進來,再著總管內外查點人數,一點子疏防沒有。就是家裡這些帳房、管事,以及家丁人等,有幾個很不妥當,我得暇總來著實整飭一番。你明天在五房大哥面前也要說幾句。」寶珠道:「他本來不是人,雖說亦未必有用,他也不愛臉。」寶林道:「我倒替你愁,沒有個接手的,你如何收場呢?」寶珠低著頭,不說一句話。 寶林又歎口氣道:「妹妹,我真捨不得你,終日提心吊膽,受人戲侮,為的誰來?」說著眼眶一紅。寶珠一陣心酸,淚珠點點道:「姐姐也別為我操心,我顧一天是一天,各盡其心,對得住爹爹罷了。就是姐姐,也不可灰心,還照應他們,歲數大了,也該好些,萬一到那顧不住的時候,也只好付之無可如何的了。」寶林道:「你的事總有我,你放心就是了。你的心事,除我之外,連娘都未必知道。好在你今年才十六歲,還小呢。」寶珠一句總不回答。 寶林叫道:「彩雲,擰把手巾來。」彩雲、彩霞趕忙進來,送手巾的,送茶的,紫雲也來裝煙。寶林道:「我們南小街那個銀號管事的,甚不安分,明日換一個罷。」寶珠道:「那個管事的名叫蔡殿臣,是我們保定當鋪裡姓劉的薦的,我聽他聲名不好,久已想說,卻不敢在姐姐面前多嘴,倒同崇年伯說過兩次。」 寶林道:「你是甚麼話,難道我一個人的事麼?我就看出他光景來,你既如此說,就便宜行事罷了。如暫時沒有人,可著松勇的父親權管幾天。第一叫蔡殿臣交明白了帳要緊。至於崇年伯,年紀也有了,我們家裡事也太多,他倒有些忙不來,單是鹽務同這許多當鋪,就夠他忙的了。他也只好當個總辦的虛名,奉行故事罷了,究竟離不了我操心,疏忽一點子,就有亂子鬧。前天老人家交鹽務總帳進來,狠碰我個大釘子呢,他一句沒有敢言語。」寶珠道:「崇年伯告訴我的,他年來多病,不要緊的事,就委他之令郎了。」 談了一會,寶林留他吃了蓮子。只見金子笑嘻嘻的進來道:「太太說:二小姐有話明天講罷,天不早了,請回房早些睡呢,就是大小姐,也請安歇罷。」寶林道:「真不早了,你就去罷。」寶珠起身,紫雲點上紗燈,金子隨後,彩雲等要送,寶珠止住。走到夫人房內,夫人笑道:「打過三點鐘,別坐了,睡去罷。」寶珠答應,遂一直走進自己臥室,少不得還有些鎖事,不必盡言。次日早間,仍舊進衙門辦事不提。 再說依仁在府中,一住半年,原擬進京發財,不料仍舊畫餅,寶珠總是淡淡的,正是三餐老米飯,一枕黑甜鄉,終日遊手好閒,頗不得意。先見李、許二位可以巴結,遂刻刻恭維,此時也冷落了。後又有個劉三公子,聲勢甚大,如今同寶珠又不來往,遂無階可進。兩日引誘松筠出去,不想家裡又知道了,就是昨晚打松筠、松順,這些事鬧得沸反盈天,他豈有不知之理?今早起來,自覺無顏,又怕寶珠來請教他,心想出去走走,到何處去呢?想起柏忠同我頗好,又是同調,何不訪他一訪?遂出門到金魚衚衕來。 尋到小雜貨店間壁一個小門,敲了兩下,內裡出來一個老嫗,問是什麼人,來尋誰,依仁道:「柏先生可在家?」老婆子道:「出去一刻的工夫,到相府裡去了。」依仁少興,只得一步步踱回來,想想不如聽戲法罷。走了半箭多路,見柏忠在一家子門首站著,同個老者說話。依仁忙上前問了好,道:「適在尊府奉拜。」柏忠道:「失迎了,就到舍下坐坐去罷。」依仁道:「很好。」 柏忠回頭,對老者說,「我此刻同朋友回去,晚間來討信。大約公子是回不去的,你自已估量估量。」那老兒歎了口氣,也不答應。依仁看那老者有五十多歲年紀,衣裳破損,光景甚苦。瞥見門裡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頗有幾分姿色,卻是旗妝,眉心有個紅痣,有豆子大小,如胭脂一般。依仁問道:「什麼人家?」 原來柏忠因寶珠之事,劉三公子大為惱他,一見就罵。柏忠無法可施,人急計生,見他巷口一家姓英的旗人,夫妻兩口,只有一個女兒,叫做寶玉,有八分姿容。柏忠以為可欺,就在劉三公子面前極力保薦,要討他做小。老夫妻同女兒相依為命,立意不行。劉三公子原是個色鬼,就將此事委把柏忠包辦。柏忠只顧討好贖罪,全不顧他人骨肉分離。 今見依仁問他,就一長一短卻說出來。此事在別人面前,再說些也不妨,在依仁面前說了,就有一場大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打茶圍淫鬼鬧淫魔 發酒興惡人遭惡報 話說柏忠將前事告訴依仁,揚揚得意,又道:「他好說,必不得行,我意思晚上帶相府幾個家丁前去,好說話就隨意賞他幾兩銀子,如其不肯,就硬搶他回去,諒他老夫妻有何本領,同相府要人?不瞞吾兄說,就是小弟仗著公子勢力,在這街坊上也算一霸呢!」 談著已踱到門首。敲開門來,柏忠邀依仁入內,到小客座坐下。依仁細看房屋,是對合兩進,廚灶在廂屋裡,上三間做內室,下三間一間門樓,兩間客座,也還齊整。有老婆子送茶上來。 二人談了一會,依仁談到在府裡,全無出息,又無別處可投,謀事更是難的。柏忠道:「吾兄不講,弟不敢言。我看令弟為人,反面無情,而且不知好歹。兄弟骨肉尚無好處,無怪乎前天待弟那番舉動。我想同公子商量,轉至老中堂,辦他個罪名,又礙著吾兄的面子,我不同兄交好就罷了。那天晚間,還承照應。」依仁道:「說那裡話!你我自好,那天我也很勸了一番,無如他總不肯聽,孩子家是會鬧脾氣的。」柏忠道:「他鬧脾氣,小弟的敝臀,沒有得罪,他竟當做大鼓敲了頑,雖然他有個隱情在內,不是敢打我,究竟同我有些痛養相關呢。」依仁大笑。 柏忠笑道:「有人說你令弟是個女孩子,這話確不確?」依仁道:「沒有的話。是誰講的?他不過生得嬌柔,妝束得華麗些。我知你的意思,見他戴著金墜子,金鏈子,心裡疑惑,那是我們南邊風俗,我叔太爺得子遲,把他妝做女孩,取其好長的,那裡當真是個女孩子!」柏忠微微一笑,也就不問了。 依仁連日賺了松筠幾兩銀子,膽就壯了,對柏忠道:「有好地方,我們坐坐去。」柏忠道:「很好,半截衚衕有一家子,我最熟,就到他家去罷。」遂同依仁到半截衚衕來。上前敲門,一個老媽出來,見是柏忠,道:「還沒有房呢。」柏忠也不答,同依仁一直走進內裡,見上首有個空房,就攢進去,自己將門簾放下。向牀上一睡。 依仁坐在椅上,見走進一個小女孩子,來望了一望,冷笑一聲道:「柏老爺倒又來了。」柏忠道:「你姐姐在那裡?他想我呢。」小孩子哼了哼道:「他怪想你的。」柏忠道:「他在內裡有什麼事?知道我來,還不可來麼!」小孩子也不答應,就走出去了。依仁看他光景,甚為可惡,也不開口。又停了半晌,才有人送上茶來。柏忠道:「我瘾來了,要吃煙呢,快開燈來。」那人微笑道:「煙脫了,要煮呢。」頭也不回,就出去了。 坐了一頓飯的工夫,見簾子一揪,進來一位五短身材,臉皮微黑,還有幾點鵲斑,倒是雙小腳,跨進門,口中含糊叫了兩聲老爺,就在椅子上坐了。柏忠道:「桂香呢?」那女子道:「有事呢。」依仁道:「還沒請教芳名。」柏忠道:「他叫桂琴。」就指著依仁道:「此位姓松,是副都御史松大人的令兄,也著你妹子出來陪陪。我同他是老相交,原不較量,今日有新客呢。」桂琴也不開口。柏忠問道:「你的妹子,那裡去了?」桂琴道:「不瞞你說,雲少爺在後邊呢。」柏忠道:「那個雲少爺?」桂琴道:「就是木都統家少爺。」 此時柏忠頗下不來,只得說:「我到同他不拘形跡,外人不知道,只說冷落我呢。快把煙燈開出來,你燒口煙罷,松老爺是愛躺躺的。」桂琴道:「適才雲少爺要煙,還沒有呢。」柏忠道:「拿錢去挑,我這裡有。」桂琴無奈,出去一回,有人送進一個破燈盤,一支瓶子槍,一個竹根子裡有三四分煙,燈罩子都是打碎了,三五片湊成的,浮在燈上,很不成模樣。柏忠請依仁過來自燒。連那個桂琴都不見了。 二人談談,每人吃了兩小口煙,已完了,燈裡油也不足,昏昏的提不上來,一上一下,這個破燈罩子,頗為忙人,吃了三四口煙,倒真忙了好一會子。看時刻,已有未正,只見桂琴同著一個女子進來。依仁細看那女子,長挑身材,圓圓的臉兒,覺得比桂琴好幾分。滿面笑容道:「你來了。」柏忠頗為得意,道:「來了來了。」對依仁道:「他就是桂香。」又對桂香道:「這位松老爺,是御史的令兄,同我至好。」 桂香看了一眼,哼了一聲,笑嘻嘻的道:「有件事對不起你們,雲少爺今天要在此擺酒。你知道的,我家房屋窄,意思要請你們讓下房子。柏老爺就同家裡人一樣,我也不說套話,倒得罪這位松老爺了。」柏忠大難為情,老臉通紅道:「我們是逢場作戲,只要有房,我們坐就罷了。」桂香當做不聽見,站立等候。 依仁見他刻不容緩的逐客,心裡頗為有氣,又聽那個桂琴道:「你們橫豎也閒著,過一天再來也是一樣。」柏忠也裝不聽見,坐著不言語。依仁想了想,心裡又算一算,道:「我們也擺一台酒,可好不好?」柏忠道:「我今日沒有多帶銀錢,這些地方我是不欠帳的。」依仁道:「銀子我這裡有。」 原來柏忠在他家頑了三個多月,只用過三弔京錢,弄得屎嫌屁臭,今聽見依仁有銀子作東,膽子就大了許多,喉嚨更高了兩調,臉一沉道:「我今天同客來,你們偏下我的面子,什麼雲少爺,雨少爺,難道他是大錢,我在你家用的是小錢麼?今日偏要吃酒。」又對依仁道:「拿出銀子他瞧瞧。」依仁賺了松筠二十多兩在腰內,一齊取出,放在桌上一大包。 桂香等見大包銀子,也就軟了,笑道:「不讓罷了,生什麼氣?還是熟人呢。」柏忠此時興會了許多,不住的要茶,要煙,鬧得不亦樂乎。少停排開桌子,大家入席,柏忠、依仁同兩個妓女嘻笑怒罵,信口胡鬧,又蝩了一回拳,唱了兩個小唱,笑也有,說也有,吃得嘔吐狼藉,臭氣熏人,還不肯歇。 柏忠、依仁兩個花酒是不輕易有得吃的,縱或有時入席,也是陪人。今日自尊自大,不吃個淋漓盡致,如何肯罷休?一直吃到上燈後,吐過幾次,還不住的討酒要肉,不可開交。 且說桂香有個相好,是京營副都統木納庵的姪兒,帶了三五個跟隨,還有幾個朋友,也在此吃酒,就在對面房裡擺席。吃了一會,桂香、桂琴也輪班陪過幾次。誰知兩邊都有酒意,彼此要爭,桂香到這邊來,那邊亂叫,到那邊去,這邊狂呼。柏忠仗著相府勢頭,欺人慣的,就對那邊罵了幾句。那個雲少爺如何怕你?跳起身來罵道:「是那個王八羔子,在這裡混罵人?是漢子出來講話!」柏忠雖不敢出頭,還在裡間發威。外面罵一句,他也在房中回一句。 雲少爺惱極了,就闖進房,先將酒席一腳踢翻,杯盤打得粉碎,一手將柏忠揪住。雲少爺身材高大,又是個將門之子,把柏忠提過來,就同餓鷹抓雞一般,桂香等眾人來勸,那裡勸得住?柏忠只叫:「有話鬆下手來講!」雲少爺也不理他,大聲叫道:「我的人呢?」外面五、六個旗丁,最喜生事的,聽得主人叫喚,一窩風進房。 依仁見勢頭不好,才要溜走,早被些旗丁捉住。雲少爺將柏忠打了幾拳,向地下一擲道:「捆起來!」眾旗丁上前將衣服剝下,緊緊縛住,也有人把依仁捆了。柏忠還要說:「打得好,我們慢慢兒講話。」雲少爺道:「諒你也經不起打,我有法處置你。」著人取兩支大蠟燭來,再到剃頭舖子裡,將刮下來的短髮同頭皮子取些來。雲少爺吩咐動手,柏忠大叫道:「那不能,一世的累呢!」 眾旗丁那裡睬他?上來一個先將他按定,又對著他尊臀相了一相,用當中一個指頭在油燈裡一濺,就同個胡蘿蔔一樣,向柏忠屁眼裡一摳。可憐柏忠咬著牙,叫了一聲「哎呀」,把頭望頸項裡一挫,滿身起了一層皺雞皮。那旗丁又將指頭拔出,取些短頭髮,只管望裡塞,又加上些山藥皮,用大蠟燭塞在門口。有個旗丁照樣也服侍依仁,依仁口口聲聲道:「不干我事。」眾人只當不聽見。柏忠此刻口也軟了,卻也遲了。 雲少爺見他二人蠟燭塞好,叫人把他兩個爬下來,用人捺定,不許他亂滾,就將蠟燭點起來,油淌淌的,燙得皮破血流。雲少爺更惡,還不住的把蠟燭彈走了花,漸漸已卸到根子,二人大叫道:「不是當耍的,燙到心了不得呢!」 眾人大笑,做好做歹的,放了綁,二人也算晚年失節,起身道:「好頑笑,罷了罷了。」又用手在屁股上,擦擦摸摸了一會子。依仁銀包也不見了。依仁失去銀子,比剛才受苦還要難過,又不敢多言,只得套上褲子,來穿衣服。旗丁道:「你還要衣服麼?」每人又是一個嘴巴。 眾人說情,各人與他一件襖子,依仁鞋子又失去一隻,柏忠就同開籠放鳥,得了性命一般先跑出去了。依仁一高一低,也隨著走,生怕遇見熟人,又怕遇見巡城的盤問,前車可鑒,屁股是打不得的。兩個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彼此埋怨,直奔到柏忠家,方才放心。 在客座內坐下,可憐後門口焦辣辣的,又疼又癢,坐也坐不安隱,對面站著。依仁道:「這個苦吃足了。」柏忠道:「原是取樂的,倒弄得樂極生悲。」依仁道:「討些水來,洗洗也好。」柏忠道:「小弟的敝臀,真是有用之才,前天令弟當做鼓敲,今日竟能當燭台用,豈非奇事!老哥不必作惱,我明天進相府去,想了小法,他叔子的芝麻官,少不得在我手裡包斷送。」依仁道:「全仗吾兄出氣。我家那個是不行的,在他面前,連說也不能說。」 柏忠家裡取出水來,洗了一會,依仁道:「我聽人講過的,有了東西進去,要趁早掏出來,不然生了毛,為累一世,要成紅毛瘋呢。」柏忠道:「那還了得!你我這副嘴臉,又討人嫌,那個肯來下顧?豈不癢死了而後已,不如你我換著掏掏看。」就將屁股一蹷送過來。依仁用燈照著道:「吾兄洞府頗深,望不見底,用個竹筷子試試看。」柏忠道:「也好。」 依仁見桌上一雙銅火箸,拿起來才送進去,柏忠大叫使不得,就站起身來,摳摳擦擦道:「隔江猶唱後庭花,原是韻事。」依仁道:「怎麼樣?」柏忠道:「我想起來了,你我就做個脹頭瘋,或者遇見個掏毛廁的,還可借此有點子出息呢。吾兄請回罷,吾還要同相府裡人去搶親。」依仁討了一個小燈籠出門,屁股夾得緊緊的,一步步挨回去了。到家進房睡下,哼了半夜。 次日微雨,依仁借此不出去,起身也遲。吃了飯,在房中坐立不安。只見一起一起家人跑進來道:「少爺下來了。」聽見寶珠在外叫道:「大哥在家麼?」依仁急趨出來,笑容可掬道:「賢弟,今天下雨,可曾上衙門?」寶珠道:「今天無事,來同大哥談談。」遂坐下來。就有許多家人站在窗外伺候,送茶裝煙。 二人說了些閒話,依仁極力恭維。寶珠開言道:「筠兒不長進,不肯讀書罷了,又在外邊頑笑,大哥知道些風聲,也要管教他。」依仁滿面羞慚,咕嚕了一句,就用話支吾道:「賢弟,可知道劉三公子的新聞麼?」寶珠道:「我不同他來往,他的事我如何得知呢?」 依仁道:「昨日在金魚衚衕會見柏忠,見他街頭上一家子姓英的同他講話,我問是誰家,原來是個旗人,老夫婦兩個,只有個女兒,頗為標緻,劉三爺討他做小,那家子立意不行,柏忠的主意,昨晚著人搶回去了。不知英家如何處置呢,諒不敢同相府裡要人。那個女孩子,我倒瞧見一眼,有十五、六歲,長挑身材,眉心裡有個豆子大的鮮紅的痣,模樣兒還罷了。」 寶珠道:「老劉倚勢欺人,也非一次,都是那個柏忠的指使。無論什麼人,遇見不良的人引誘,他就更壞了。」依仁默然無話。今日又是個陰天,屁眼作癢,竟癢得不可開交,連坐也坐不住,起欠欠的。寶珠只見他乏趣,意欲起身。忽見門上傳進帖來,未知來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話不投機焉能入彀 藥非對症反足為災 話說寶珠看了帖,是張守禮,知道張山人來拜,吩咐快請,別了依仁,就迎出來。到了左首正廳,見執帖的引著張山人,笑嘻嘻已走進來。寶珠上前相見,分賓主而坐。家人獻茶,寒溫數語,寶珠道:「今日如此大雨,老先生高年的人還蒙光降,負罪良多。」張山人笑道:「老夫今日出來,專為幾件正事,要與兄細談。」寶珠道:「請教。」 張山人道:「令母舅托老夫替令表執柯,適在許大司寇那裡,諸位今日又在他那裡吃飯,費了許多唇舌,好容易才說成了。他大令嫂與你貴表兄,年歲相當,才貌也是相配的,明日請令母舅訂個日子送聘,還要借重吾兄呢。」寶珠道:「一定奉陪老先生。」張山人道:「還有一事,令母舅說將他一位小千金,面許了二令弟,也托老夫為媒,吾兄擇個日子,就拉令親同去走遭。」 寶珠起身一揖道:「全仗老先生玉成,容當厚報。」張山人連稱不敢。又笑道:「許公有位二令愛,竟說得天上無雙,人間第一,他專屬意於你。此老的意思,不是他令愛,足下竟難其婦,不是足下,他令愛亦不得其夫,真是一雙兩好。叮囑再三,要老夫成全此事,諒世兄也無可推敲,就請稟明令堂,一言為定的了。」 寶珠聽罷,春山半蹙,秋水無顰,滿面嬌羞,低頭無語。暗想那有個女孩兒家,自己講親事的?羞愧極了。心裡發急,無可如何,只得含羞帶愧的道:「老先生此事休題。。」說了半句又不說了。張山人道:「世兄是何尊意?不妨談談。」寶珠道:「老先生雖是幾代通家,怎知在晚的難處?先君去世,兄弟年紀輕,在晚的愚見,要候兩個舍弟訂親之後再議。許年伯處,還望老先生善為我辭。」說罷,淒然歎息。 張山人已看出光景,又憐又愛,反悔來得冒昧,忙陪笑道:「世兄如此居心,足見孝友,許司寇是個迂人,不能直言,待老夫向他婉婉回復就是。世兄的難處,老夫亦復知之,你我通家,斷無不關顧的,世兄只管安心。」寶珠謝了。坐談一會,起身作辭,寶珠直送出儀門,看著上車。 回到房上,將張山人來做媒的話,向母親、姐姐說了,夫人也覺歡喜。寶林見妹子不樂,問道:「張山人還有別的話講麼?」寶珠道:「沒講什麼。」呆呆的坐了一回,就進自己房裡,叫紫雲泡了一杯濃茶,吃了半杯放下,向妝台改妝,對紫雲把張山人的言語,同他講了,紫雲也覺詫異。梳妝已畢,紫雲道:「你同我一齊做的那件藕色夾羅小袖衫子,把你穿罷。」寶珠點點頭。 紫雲取出來,替他披在身上,笑道:「配大紅褲子不好看,穿上玉色百褶裙罷。」寶珠道:「也好。」紫雲忙送上來。寶珠繫好,走了幾步,格外顯得國色天香,十分俊俏。在穿衣鏡一照,自己也覺得可愛,看了一看,反不自在起來,就上牀去悶睡。紫雲怕他受涼,道:「雖是氣候和暖,下雨的天,可別著了涼,起來頑頑罷。」寶珠道:「全無意興。」紫雲道:「今天閒著無事,洗洗腳罷。」寶珠道:「沒有精神。」紫雲道:「我替你洗呢,那一回要你費過事的。」笑著扯他起來,吩咐綠雲去取水。 紫雲將個盆放在自己面前,自己用小杌子坐在旁邊,寶珠解了羅褲,在椅上坐下,綠雲伺候傾水。寶珠脫去玉色繡鞋,褪去一鉤羅襪,將纏足帶一層層抽出,露出一條玉筍尖尖,紫雲替他那只也脫了,慢慢的洗濯。寶珠道:「我的腳也算瘦的了,究竟還不如大姐姐苗條。」紫雲道:「什麼話,他是從小裹的,不過短些,你的腳比他長半寸,腳心還是平的呢。」寶珠道:「我瞧姐姐底平指斂,也是同我一樣。」 紫雲笑道:「你好明白,這麼說他五六歲就裹了。還告訴你,從小裹腳,連疼都不很疼,你趕得上他麼?你也算好的了,不是同他一般瘦,你不信,穿他的鞋,就知道了。我一隻手捏著兩隻腳,還沒有一握呢了。」寶珠道:「長得難看,你替我裹短些好嗎?」紫雲道:「不走路了,你在家兩個月,別進衙門,我替你裹,但明日走不來路,可別怪我。」又笑道:「有了喜信,再講究小腳不遲。」 寶珠啐了兩口,又將紫雲打了兩下,紫雲笑了一會,寶珠道:「你手太重,輕些也好。」紫雲道:「是我手裡裹慣的,難道疼麼?這還想腳小呢!」寶珠道:「我怕疼麼?怎樣裹小的?」紫雲道:「也該謝謝我才是。我看你此刻倒反忍痛不起了。」說著,紫雲就替他纏裹,穿上襪套,跋上花鞋,將黑綢帶子捆好。寶珠起身上炕,盤腿坐下。綠雲將房中收拾乾淨,天已晚了。 少刻晚膳擺齊,寶珠呆呆的坐著不動,紫雲請了兩遍,寶珠道:「我懶得吃,收過了罷。我頭痛,要去睡呢!」紫雲道:「怎麼樣?」就服侍他睡下,覺得滿身火炭一般的熱起來,紫雲摸了一會,說道:「怎麼好呢?」原來張山人來說親,寶珠又羞又悶,說不出苦來,又怕許家歪纏,心裡更急,剛才吃了飯,停住食,如今洗腳,又受了涼,身子本來柔弱,此刻竟發作起來。 紫雲擔不起,忙出去稟知夫人、大小姐。夫人一聽,吃驚不小,遂同寶林一齊進來,一路道:「阿彌陀佛!怎麼好?」到了牀前,綠雲掀開了帳子,鈴聲鏘然。夫人道:「好孩子,那裡不自在?娘在這裡呢。」寶珠道:「娘放心,也無甚大事。」夫人用手在他頭上摸了一下,覺得炙手,夫人大驚,回身對寶林道:「了不得了,你瞧瞧看。」 寶林上前,先靠下子頭,又摸他身上,其熱如火,見他面色通紅,眼波帶赤,心裡知道有幾分病症,卻安慰夫人道:「娘別慌,妹子不過著了涼,請王大夫來瞧瞧,吃一兩劑藥就好的。」夫人傳出去,叫快請王大夫,總管派人隨即去請。紫雲道:「小姐月事到了,總是燒人的。」夫人道:「你一向為何不講?」恨了一聲。紫雲道:「丸藥膏滋,難道不是天天吃?無如沒有用處。」夫人也不言語,在房中坐立不安,一刻兒去牀上看看面色,一會兒向被中摸摸身體。 少刻大夫請到,金子進來回了說:「王大夫出門,請了一位張大夫來,說是很好的。」夫人吩咐快請。有總管將大夫引至穿堂,就有小丫環掌燈來接,走到夫人房門首,又換了金子,紫雲捧了玻璃罩子照著大夫入內房。 這大夫留心細看,暗想真是人間天上,富貴神仙,就是這兩個丫環,也是目中創見。此刻大夫心裡,倒有些迷迷糊糊的起來。及至轉過書架暗門入去,臥室一看,錦天繡地,耀目爭光,好不富麗。寶林見大夫來,就避入牀巷玻璃格子裡去了,夫人心急如焚,也顧不得迴避,就站在玻璃屏外。紫雲對大夫道:「這是我們太太。」大夫忙上前請安。夫人道:「倒勞駕了,全仗妙手回春,我改日自有重謝。」大夫連稱不敢。 紫雲取個杌子向牀前放下,從帳子裡取出寶珠一隻手來,擱在幾本書上。大夫見這只春纖玉手,滑膩如脂,心裡頗為動情。診了一回脈,大夫閉了眼,凝了好一會子神,又診那一隻,倒被他暗暗的摩弄一番,對紫雲道:「要將帳子掛起來。」大夫用燈燭一照,看見寶珠這副絕代花容,不覺如癡如醉。又見他耳上有秋葉金圈,賞鑒一會,卻不敢久留,只得轉身對夫人道:「小姐的貴恙,還不妨事,天癸可調不調?」 夫人聽罷,大驚失色,回不出話來。倒是紫雲笑道:「尊駕休得胡言,這是我們少爺。」把個大夫的狗臉,羞得通紅,說道:「是松大人的少爺麼?」紫雲道:「就是我們大人的。」嚇得大夫一身冷汗,不敢多言,對夫人道:「侍晚生外去,擬個方子,請太夫人定奪。」金子仍然掌燈送出房外,自有小環送出宅門。 少刻,方子開了進來,夫人同寶林商量吃不吃的話,紫雲道:「我看這個大夫,也沒有本事,連人都認錯了。」寶林道:「那卻不然,他原是個女孩子,該不說破他,由他當作女孩兒治,倒可以投門呢。」夫人道:「我看他的藥到是補藥多,他身子弱,吃下去,諒不妨事。」紫雲道:「是。」隨即前去火爐上,親自煎好,捧著銀弔子,傾在杯中,到牀前來。 夫人掀開錦帳,寶林接過藥碗,叫道:「妹妹,吃藥罷。」寶珠答應,寶林將藥湊在他口邊,慢慢吃下去。誰知補藥太多了,將惡露補住,睡了片刻,下面的天癸倒乾淨了,口內胡說,心火上升,夫人上來看他,竟認不出,嘴裡亂言道:「要人願意呢!他女兒沒人要了,也不能纏住我。」又冷笑兩聲道:「豈有此理,真是奇事了。」 此話只有紫雲心中明白,夫人、寶林都不知他說些什麼。夫人慌極了,不由的淚珠亂落,回身向椅子上一坐,哭出「苦命的兒來」。寶林忙勸道:「娘不要急,妹子不過是虛火太旺,一會兒就好了。」勸住夫人,大家守在牀前,連晚飯都無心去吃。少刻姨娘也進來了,夫人心緒正煩,姨娘晦氣,說出話來,動輒得咎。兩個小公子是要進來問候,托金子進內致意,夫人回道:「知道了,叫他們滾出去罷。」 紫雲忙對金子道:「請你去說一句,有勞兩位少爺。」夫人道:「先還好些,吃下藥去,倒反糊塗了,全不省人事,怎麼好呢?那個大夫,真是個殺人的庸醫。我們著人再請王太醫去。」寶林道:「明天一早再去請,還不遲。」 誰知到了下半夜,寶珠忽然煩燥,發起喘來。夫人害怕,自不必說,就是寶林、紫雲也有些慌張,對夫人道:「我看妹子不好,著人請王太醫來瞧瞧也放心。」夫人不發一言,只是流淚。寶林著彩雲傳出去:「趕快些,我們備車去接罷。」夫人掀開帳子,見寶珠半邊嘴歪在枕上,粉面通紅,朱唇反白,輾轉反側,氣短聲嘶。夫人叫了兩聲:「好孩子,你要可憐娘呢!」 寶珠總不答應,倒轉過臉去冷笑,及至問他,又不言語。夫人回身倒走出房外,寶林也跟出來。夫人滿眼垂淚,蹬了幾腳,幾乎放出聲來。一會兒說:「著人快催王太醫,家裡人這般無用,連太醫都請不來,怎麼會吃飯的?」一會兒又吩咐:「著人去回聲舅老爺,請大姑爺把張大夫那個王八羔子,先鎖在衙門裡,恐他溜走了。」 眾人見夫人發急,只好一一答應。夫人坐在外間,飲食不進,煙也不吸,呆呆的流淚。寶林又怕夫人急出事來,出來解勸,夫人倒反咽咽嗚嗚的哭個不住。寶林道:「娘心裡難受,不如出去哭兩聲,別悶著,也要過瘾了。」好容易勸了夫人出去,金子扶著,寶林不放心,也隨在後邊。夫人回房,向炕上一坐,放聲大哭,口口聲聲「我的親兒,你若有點子長短,我還要這老命幹什麼呢?」 寶林已覺傷心,用帕子拭淚,同金子勸了好一會,才住聲。金子上了一口煙,夫人吃過,倒又哭了。寶林正色道:「娘不要傷心,叫人亂了方寸。妹子也是年災月晦,一兩天就好的,只管哭,也不吉祥。」夫人道:「我看孩子這麼樣,心裡不由的苦,他再有個別的緣故,姓松的就拉倒了。你看筠小子兩個,趕得上他嗎?這個家,單靠你掌不住也!」 寶林道:「娘放心,何至如此?」小丫環來回王太醫請到了。不知看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識病源山人施妙手 圖好事篾片獻陰謀 話說夫人聽得王太醫請到,吩咐快請,把煙一擲,起身入內。金子已將王太醫引進來。他是來慣的熟人,一路恭維姑娘長,姑娘短,說個不了。進房見過夫人,又見紫雲、彩雲周旋兩句,才診脈,望聞問切,頗為細至。夫人急急的問道:「還不妨事麼?」王太醫躬身答道:「大人的貴恙甚重,至於不妨事的話,晚生卻不敢說,多請兩位高明,商量商量也好。」 夫人聽罷,心裡一酸,淚如雨下道:「適才著人去請尊駕,說是出門去了,請了一個張大夫來,吃他的藥,倒反不知人事起來,真被他誤盡了。小兒的身體嬌怯怯的,好象個女孩子,受得起他那狼虎藥嗎?請尊駕想個方子,治好了他,要多少謝禮,我都不敢吝惜。我這個孩子,金子也打不起來。」王太醫欠身道:「晚生無不盡心,看這劑藥下去若好些,那就無慮的了。」辭了出去,天已大明。 開方配進藥來,煎好灌下去,仍然無效。又叫人去請王太醫來看,太醫不去開方,總叫多請幾位斟酌要緊。夫人無法,請李榮書來商議。李公要進去看看,寶林引路,李公進房,暗想:「好華麗地方,我還是初到,這些孩子享福盡了。」到了牀前,紫雲掀開帳幔,李公看過,也沒有開口,就走出來,對夫人道:「我看外甥有幾分病,不是要事。西河沿有個太醫,名叫泰伯和,同我有交,是個院使,醫理很通,且是我輩的出身,請他來瞧瞧看,怎樣?」夫人道:「我此刻還有主見嗎?舅舅諒不得錯。」 李公吩咐跟班拿自己片子,又著松府家人,也取了寶珠的帖,一同去請。李公就在夫人房中等候。此時許文卿也知道,同了墨卿來候問,就在堂前坐下,兩個小公子陪著。外邊親友來候,以及僚屬請安,門上一概辭謝。少刻泰伯和已到,李公出去迎接進來,就陪他入房。細細診了脈出來,李公陪上東廳,分賓而坐。 茶罷,李公道:「舍外甥的病症,在吾兄看怎麼?」泰伯和道:「貴恙雖重,看來大事無妨。令外甥受了鬱悶,著了重涼,氣裹住食,胸次不通,加之吃了補劑,虛陽上升,所以不省人事,煩燥亂言。必得先要散了外感,消去痰滯,自然清減。」李公拱手道:「全仗高明。」伯和連稱不敢。開方送與李公看過,告辭而去。 李公著人配藥,趕忙煎好,還是寶林、紫雲灌下去。外邊李公同寶林等勸夫人用飯,夫人勉強吃了點子。李公不放心,同兒子也未回去。寶珠睡到將晚,覺得清醒了。夫人摸他頭上熱,也退了許多,說話也就明白,總覺心裡不寬,悶得難受。此刻大家放心。李公到晚飯時,催著人煎了二和藥,還叫用藥渣揉揉胸口,李公就同墨卿回去。 且說紫雲將藥渣用新布包好,微微掀開錦被,慢慢揉了一回,寶珠道:「別揉罷,肚子疼呢。」紫雲道:「那個怎樣?趁人不在這裡,替你收拾下子。」寶珠道:「也好,我倒不知道了。」紫雲看了一看,半點全無,駭然道:「怎麼倒乾淨?」寶珠道:「去掉他罷。」 紫雲正收拾清楚,夫人、寶林已走進房,夫人坐上牀沿道:「好孩子,你此時可大好了。」說著又笑起來。寶珠道:「娘同姐姐操心了。」夫人道:「好了是大家的福。」寶林道:「你如今身子爽快些麼?」寶珠道:「就是心悶得慌,還有些喘,肚子又痛了。」寶林勸夫人歇息,夫人不肯,著金子將煙具移在外間炕上,寶林也吸了兩口提提神。夫人要取被褥,就在炕上住宿,寶林苦勸道:「娘不要著了涼,如一定不放心,我今夜進來歇罷。」夫人才肯回房。 紫雲早將自己鋪蓋移在綠雲牀上,又取了兩牀錦繡被褥疊好,請大小姐安歇。寶林吩咐彩雲、綠雲守上半夜,紫雲、彩霞守下半夜,自己也起來照應幾次。夫人不住的進來探看。次日又請泰伯和來看,服了藥,外感痰滯雖清,腹脹胸悶,總不得好,人都不知他經水不調,何能見功?延了幾日,夫人又慌起來,仍請李公商議。 李公想了半日,道:「這姓泰的醫道也算好的了,其餘更不足信。不然,請了張山人來瞧瞧,他是九流三教,醫卜星相,無不精通,年紀也高,或者有些見識。」夫人無可無不就,就催李公去請。李公著跟班同松府家人拿帖去了。候至將晚,張山人才到,李公接上廳,略坐片刻,即邀請入內。 張山人慢慢走著,細細賞鑒,好個香閨繡閣,不是這個金屋,也不能貯這個出色美人。小姐見他年老,又是幾代通家,又不迴避。大家見禮,夫人道:「倒勞老先生的駕,改日著小兒登門叩謝。」張山人道:「豈敢豈敢。」又看看寶林,也是個夫人品格,但覺得威嚴太重,蛾眉微豎,眉欲語而含情,鳳眼斜睃,眼乍離而仍合,姿容絕世,華光射人,一段風流俊俏,從骨髓裡露將出來。張山人暗想光景,雖與他妹子不同,標緻卻與他妹子一樣。 轉眼看見幾個侍兒,站立一邊,個個矜貴不凡,美麗異常,心裡暗暗稱奇。到牀前坐下,寶珠謝了幾句,看了脈,又著人將日前所吃的幾個藥方取來一看,心中猜著八分,但不好出口,笑道:「小便通不通?」紫雲低頭答道:「不見得。」張山人已了然明白,起身告辭,同李公出去開方,專用調經的藥,如阿膠、牡蠣、川芎、當歸、更有桔紅、木香,化痰降氣,開了出來,又用藕節做引子。倒坐了好一會,同兩個小公子談談。暗想兩個孩子還好,都是極品相貌,小的是個科甲,臉上氣色,今秋有望,大的要由異路出身,方能顯達。問了一回學業,贊了幾句,也就別去。 李公送進方子,對夫人道:「這方子不對症,好象給女人吃的。」寶林過來一看,心裡倒吃一驚,也不好措辭,只得笑道:「老人家是有見識的,別有用意,好在都是吃不壞的藥。」又吩咐人煎起來。寶珠吃下,到半夜裡,下路就通了,淋淋漓漓,行得頗暢,腹痛也止,胸口已寬,就嚷餓要吃。夫人以下,個個歡喜。 次日又請張山人加減。但凡看病,就如鑰匙開鎖一般,投了門,一兩劑就可奏功。寶珠吃了張山人三劑藥,病已全好。夫人仍不放心,又請張山人來替他調理,養歇半個多月,夫人才許出房。又擇了一個吉日,清早公服出來,先在家神祖先堂上進香,來謝了母親、姐姐。兩個小公子,見哥子道喜。 寶珠出門到李府,談了半日,李府留飯。飯後又到張山人以及許府各親友、同年處走了一遍,回來也不早了,下大帳房坐了一坐,就有許多門客同管事人等進來,趨蹌陪待。寶珠略為照應,起身入內。從此仍然進衙門理事不題。 再說劉三公子受了寶珠那番捉弄,也該死心塌地。無如好色人之本性,況寶珠這副勾人魂、攝人魄的絕代花容,任你鐵石人見了他,也要意惹情牽,豈有惜玉憐香如劉三公子,倒反輕輕放他得過?劉三公子吃了苦,不怪寶珠毒,反怪自己粗。此時柏忠用計,搶了個美人回來,將功折罪,劉公子也不惱了。如今坐在書房,空想無聊,著人叫他進來,要他想想法。 柏忠思索一會,附劉公子耳邊說了幾句道:「門下此計最善,不怕他飛上天去,還可驗出他真假來。」劉公子道:「這個美人計雖好,但我同他又沒有仇恨,不過想頑他,並不想害他,要這毒計幹什麼?你想個法子,只要弄他上手就是了。」 柏忠抓耳搔腮的想了半會,驀然笑道:「有計了。」劉公子欣然道:「怎麼說?」柏忠道:「門下這個計成了,求公子多多賞些喜錢呢。」劉三公子道:「那自然。」柏忠道:「我聽他哥子講,小松兒病了半個月呢。」劉公子喝道:「小松兒是你叫的?我不依!」柏忠忙陪笑道:「少奶奶好不好?不然就叫姨奶奶。」 劉三公子大笑,樂不可支。柏忠道:「公子就說知他有病,沒有盡情,著人請他吃酒。」劉三公子道:「不行,他斷不敢來。」柏忠道:「門下原知道他不來,公子就著人挑了酒席,到他家移樽就教,他難道還好回嗎?而且在他家裡,他必不疑心。公子到半酣時候,著家人送上酒去,用兩把鴛鴦壺,認了暗號,一壺好酒,一壺酒母,只要他醉倒了,此時天暖,衣衫單薄,好驗的很呢。公子又是捏過他腳的,知道是一雙蓮瓣,就上去拉掉他的靴子,露出真贓來。」一面做手勢道:「公子就不走了,拍起令牌來,問他官了?私休?他是三品大員,女扮男妝,是個欺君大罪,不怕他不服服貼貼,讓你老人家受用。成功之後,門下喜酒是萬不可少的。」 劉三公子聽得眉歡眼笑,樂得受不得,只叫快活,大笑道:「你竟是我個孝順兒子,我就依卿所奏,照樣而行。」隨即吩咐家人,用帖去請,果然不來。次日,劉三公子叫廚房內備辦上等酒肴,又同柏忠將酒壺認定,用一對鴛鴦自斟壺,大紅頂子是酒,粉紅頂子是酒母,安排停當,心想此事晚間才好行呢。到了申刻,自己坐了車,著人挑了酒席,到松府來。家人傳進帖去,少刻門上出來擋駕說:「少爺進衙門去了。」 劉三公子也不理會,就下了車,向內直走,門上不敢阻擋,只得跟在後面。劉三公子一路說道:「我昨日潔誠請你們大人,不賞我臉,我也不敢勞駕,今日潔治一樽,前來就教,諒你大人也不好外我。就是不在家,我也沒有事,坐一會兒等等,就等到二更三更,我也要盡情的。」 說著,走上廳來坐下。家人沒法,只得送茶上來,又將劉府跟班廚役,邀進門房坐。寶珠原是在家,不過怕那劉三公子,不肯相見,今見門上又來回了這番話,心裡又驚又氣,半晌不言。夫人說道:「他既來了,也難回他,你就出去見見,妨事的嗎?」寶珠點點頭,進房同紫雲商議幾句,道:「他既來送死,就怪不得我了。」紫雲道:「凡事不可任性,都要小心,見機而作。」寶珠答應,挨到上燈後的時候才出來相會。不知寶珠可曾中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出神見鬼相府奇聞 嚼字咬文天生怪物 話說劉三公子見寶珠出來,一身羅綺,更顯得衣香人影,嬌韻欲流,搶步上前,兩個問了好。劉三公子道:「知道吾兄貴恙初好,不敢勞尊,今天治了幾個小菜,來同年兄暢談。」寶珠道:「多承美情,又累久候,何以克當?」劉三公子道:「你我至交,不必客套。」談談說說,公子裝做正經面孔道:「我們早些飲一杯罷。」 寶珠凝神一想道:「很好,但此地嘈雜,不如花廳裡幽雅,我們裡邊坐罷。」二人起身,寶珠引他上花廳來。劉公子一看,正中下懷,笑道:「此地頗好。」家人排齊酒席,寶珠請劉三公子上坐,劉三公子道:「豈有此理,小弟此來做主人的。」寶珠道:「在舍下何能有僭?就是序齒也年兄坐。」劉公子立意不行,寶珠也就不同他讓,坐了首席。劉三公子送過酒,二人對酌。 劉三公子將一對黃眼珠子凸出來,對著寶珠,只管賞鑒,見寶珠臉色雖清減了些,反覺得世外仙人,總不及他淡妝飛燕。劉三公子越看越愛,故態復萌,有些捏手捏腳的啰唣。寶珠芳心一動,惡念頓生:我索性叫家人退出去,看他怎麼樣?對兩邊跟班道:「你們送兩壺酒來,走了出去,我有話同劉少爺講呢!」家人答應,將酒送在桌上,就到外面去了。 劉三公子好不歡喜,心癢難撓,便絮絮叨叨,肉肉麻麻,說個不了。寶珠實在厭他,還想灌醉他了事。誰知他立定主意,不肯吃酒。寶珠心慌,微微笑道:「你到底想怎樣?」劉三公子道:「你想罷,你真害死我了。我從那天,想到如今,晚間做夢,倒還是親親熱熱的,很有個趣兒,竟弄下遺精的病症!」寶珠心中生氣,只不開言。 劉三公子道:「你怎麼不言語了?我瞧你總是陌陌生生的,不肯同我拉個交情。那天姑蘇會館吃了你的虧,整整同趙老二鬧了半夜,你倒走了。你如今說罷,肯同我好呢,你我兩個倒是個好對子。不然,你又何必害我性命呢?我就死了,魂靈兒也是隨著你的。」說著,裝出許多溫柔樣子來,更討人嫌。 寶珠怒極,倒反笑了一笑。劉三公子只道他有意了,骨頭沒有四兩重,鬼張鬼致的做作一番,伸出硬錚錚的一隻短而且禿的手,扯住寶珠尖鬆鬆的一隻雪白粉嫩的手,在臉上擦一擦,還聞一聞,道:「我送你一對金戒指罷。」寶珠急於要縮手,無奈劉三公子男人力大,縮不轉來。劉三公子見他纖纖春筍,柔軟如綿,心裡火動,兩腿一夾,將這隻手握得死緊的,叫道:「哎呀!算得春風一度!到底還是劉三公子稱得起,是緣分不淺。」 寶珠看他這種鬼形,有些懂得,粉面羞得通紅。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聽腳步進來,寶珠忙道:「有人來了,再不撒手,我就惱你!」劉三公子只得放手。見是劉府家人送上兩把自斟壺來,一把送與寶珠,一把送與劉三公子,本來在家吩咐過的,到半酣就送上來。寶珠處處留心,見他壺來,大為疑惑,暗想:「吃了半會,為何將酒分開?其中必有緣故。」再看壺頂子,也有分別。又想:「他不論有意無意,我寧可乖些的好!」心裡躊躇,聽見劉三公子道:「你我談談心事,不便著人進來斟酒。我同你各執一壺,省得費事,你道好不好?」寶珠道:「很好!我敬你一杯。」將自己壺裡酒斟了一杯,送到劉三公子面前,劉三公子那裡肯吃?笑推道:「你先請!」 寶珠見他推得什麼似的,心裡明白,倒不強他,笑道:「罷罷,送進暖酒來,你一杯不飲,我倒想酒吃呢!」劉三公子道:「我敬你!」寶珠道:「我不要人敬,自己會斟,總得你陪我一杯。」就將劉三公子的酒壺取在手裡,又取一個空杯,趁劉三公子起身謙讓,轉眼將壺蓋換個轉兒,斟了一杯,先將酒壺送過去,使他不生疑,就走過去,笑迷迷的將酒送到劉三公子唇邊,道:「好哥哥,你飲了這杯酒,我才歡喜呢!」 劉三公子見他這個嬌媚樣子,溫柔口聲,就是一杯毒藥,也不肯回不吃。況親眼見他在大紅頂子壺裡斟下來的,一點不疑,清水流流的,張著大嘴,等了酒到口邊,一吸就乾。寶珠又在壺內斟滿,再灌一杯。原來這酒母是酒的精華,一大杯煉成一滴,劉公子一連兩杯,足有六七癬酒,饒到劉三公子大量,也就支持不住,癱將下來,兩個白眼,紅絲縷縷的睜大了,望著寶珠發喘。寶珠笑道:「自作自受,今日叫你認得我就是了。」遂走出廳來,將門反閉起來。 到了東廳,著家人傳進劉府跟班來道:「你少爺醉了,懶得動,我留他住下,還有話講呢,你們先回去罷。」家人尚在遲疑,經寶珠再三催迫,不敢有違,只得回去。寶珠又將松勇叫來,吩咐了幾句,松勇答應去了。寶珠又踱進廳來坐下,看看劉三公子,已醉得不省人事。 少刻松勇同兩個心腹家人進來,手裡取著衣服、繩索、顏料等件。松勇領頭,將劉三公子扯起來,把戲房裡取來的一件藍袍替他穿上,腰裡用帶子束緊,又把手扣了,衣袖底下穿兩個孔,將扣手的繩子透出來,緊緊綁在腰帶上,叫他亦抬不上來。臉上用五彩顏色,畫了一副鬼臉,頭髮散開,梳了一個高髻,戴上許多紙花,背上馱一大捆紙錢箔錠,妝束起來,分明一個活鬼,好不怕人!眾人看見,個個發笑。 守到半夜,將他扛進一輛破車,還怕他說話,用個麻彈子塞在口裡。松勇點起燈火,一直送到劉府。時已四更,松勇叫取一塊石頭,把大門亂敲。老門公聽見,不知何事,起身出來,隔著門問是誰,外面說:「內閣有緊要事來回老中堂的。」門上不敢怠慢,說:「請少待,我去取鑰匙來。」松勇叫道:「快些!」說著,將劉三公子扶下車來,站在門首,帶眾人一溜煙走了。 這裡門上開了大門,問是那個。只見一個活鬼踱進來,老門公一嚇,跌了一跤,將個燭台摔了一丈多遠,大聲喊道:「兄弟們快起來!不好了!」門房裡有人聽見,趕忙穿衣起來,見老人家坐在地下揉腿,口裡喘噓噓的也說不明白,只把個手望裡亂指。有幾個人進去一看,見一個藍袍活鬼在前跌跌踉踉的亂撞,已上大廳。眾人大驚,發一聲喊,把內外人都驚醒了。膽小的不敢出頭,膽壯的都走來看。內裡傳出話來,著火夫廚子會同輪班人役捉鬼,各執棍棒,趕進廳來。 有個大膽轎夫,先上前一棍,打得活鬼跳了一跳。眾人齊上,棍棒交下,活鬼已倒。轎班上來壓住,取繩索過來,想要把他背剪,扯他膀子,那裡扯得動?眾人道:「這個鬼力氣不小呢!」又來脫他袍服,才知他手捆在腰帶上,替他解下來。劉三公子挨打之時,酒已醒了,但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如今鬆下手來,忙將口內麻彈子摘掉,大喝道:「你們這些瞎眼的奴才,連人都不認識!」眾人見活鬼說話,很吃一驚。有個家人,聽出口音,問道:「是少爺嗎?」劉三公子道:「正是我!」 眾人慌了,連忙扶起,攙進上房。劉相與夫人聽說話鬼是兒子裝的,大為詫異,也就起身來問。見了這個模樣,都嚇呆了。討水洗臉,脫去破藍衫,摘去頭上紙花﹔紙錢錁錠,久已打掉了。劉三公子頭面青腫,已有八分傷,扶他上牀睡了,哼聲不止。劉相夫婦來問備細,公子只得一長一短,將前後的事都說出來。 劉相大怒,不怪兒子尋苦吃,反怪別人使毒計,口裡說:「不長進的東西,自取其辱!」長歎一聲,就進去了,心內卻深恨寶珠,就想害他,捉他的錯處。又想他聖眷正隆,一時害他不到,只好慢慢留意,少不得有個狹路相逢。就做了兩句口號,在外傳揚道: 「不願到天上蕊珠宮,但願一見人間大小松。」 著人四處傳說,壞他的聲名。在人面前,常說他是個女兒,諷科道奏明參劾。無如松府為人好似劉府,交情甚廣,闊親更多,寶珠謙謙自守,人都愛他。知他聖眷又隆,誰敢將沒影響的事,來混讀天聽?從此松、劉兩家,成為水火。 再說松筠自從寶珠有病,忙亂之中,無人理論,他同幾個小朋友,又在外邊頑笑。如今寶珠病好,只得在家閒坐,心裡頗為耐悶。連日寶珠因衙門公事回來得遲,他捉了空兒,想出去閒走走,在師父面前撒了謊,叫了兩名書童,在馬房裡牽了一匹劣馬,出後門上馬。心裡躊躇,不如還到櫻桃巷月仙家去。加上一鞭,綠兒、壽兒跟著,飛也似的來到了櫻桃巷門口。綠兒接馬,壽兒敲門,有人開了,松筠一直進去,匆匆的就進月仙的房,撒開門簾,跨進去一隻腳,抬頭見有人在內,倒弄得進退兩難。 月仙看見,笑道:「二少爺麼?」松筠也笑一笑。那人問道:「那個二少爺?」月仙道:「松大人家二少爺。」那人就起身道:「都是世交,何不進來同樂?」月仙來扯,松筠只得在房彎一彎腰,道:「貴姓?」那人道:「坐!我好講。」 松筠坐下,細看那人,生得一個黑圓臉,濃眉近視,身材闊而且扁,倒是一臉的書氣,問道:「請教!」那人道:「小弟姓劉,行四,賦字雨三。尊姓是松,秀卿先生是令兄麼?」松筠道:「正是家兄。」劉四公子道:「還沒有請教雅篆。」松筠道:「草字友梅。」劉四公子道:「高雅極矣!尋花問柳之事,吾兄還時常高興者乎?」松筠心裡好笑,答道:「閒時來過兩次。」月仙接口道:「二少爺是貴人,輕易不踏賤地。」松筠道:「我還在家讀書,不能常出門。煙花之中,不過逢場作戲,安能如雨三先生鍾情嬌豔,慣作風月中人乎?」 劉四公子此時揚揚得意,把一副眼鏡除下來,又把近視眼擦了一擦,道:「兄弟喜歡訪翠,最愛眠香,家君性慈,不加管束。所以風月之事,得遂其願者也!」二人談了一會,劉四公子又咬文嚼字的一回,松筠只是笑來不住。劉四公子道:「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豈可無酒與吾兄為歡者乎?」就吩咐擺酒。停了片刻,有人進來排席,劉四公子推松筠上座,松筠推辭不得,只得坐了,劉四公子文縐縐的說長說短,松筠聽他滿口胡訾,就不大理他,倒同月仙談笑取樂。 月仙見松筠俊俏風流,比劉四公子來,竟是戲台上的岑彭馬武,神色之間,就顯出高低來了,待劉四公子竟冷冷的,同松筠調得火一般熱。劉四公子大為不悅,他原是個廢物,那有度量藏得住句話?拂然道:「吾今者費其錢鈔,請吾兄吃其酒而賞其花,而兄反爭其風,割其靴靿。斯人也,竟不可以同處也明矣!今日之錢,吾其不認!」說罷,起身就走。不知劉四公子去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翻新樣狀詞成笑話 寫別字書信寄歪文 話說劉四公子起身就走,月仙上來扯他,那裡扯得住?袖子一摔,匆匆的去了。月仙道:「這不是沒意思嗎?」松筠道:「這個厭物,走了很好。」二人重新坐下,暢談快飲。原來松筠在此,月仙雖然愛他,鴇兒卻不歡喜。從來說的粉頭愛的俏,鴇兒愛的鈔。松筠私自出來,身邊並無銀錢,來過三次,尚未用過分文,鴇兒頗為厭他。 今見劉四公子為他走了,又惱去一個財神爺,格外雪上加霜,恨上加恨,就進來發話,罵月仙道:「你人鬼都不認識,瞎眼的小東西!好端端的個劉四少爺,難道在你身上錢用少了?你反去得罪他!他是相府裡公子,明日惹出禍來,那我可吃不起,而且一家子,開門七件事,雖是老娘承管,總要出在你身上,那裡有白大把人頑?替我滾進去罷!不希罕你接客了。」 松筠聽他七夾八夾的,心裡頗為生氣,冷笑一聲道:「你嘴裡放乾淨些,這些講給誰聽?」大凡京都開窯子的,總是市井無賴,這鴇兒是出名的母老虎,那裡怕你小孩子?說道:「我們門戶人家,將父母遺體,就的幾個錢,接客也要吃飽了接,打也來,罵也來,不使錢是不來的。莫見惱的惱,都象你少爺,我們這碗飯吃不成了,只好喝西北風罷。」 一席話,說得松筠滿面飛紅,那裡容得?大罵道:「大膽的奴才,你瞎了眼了!把你少爺當做誰?」說著,手一抬,一張桌子飛了多遠,碗盞傢伙打得粉碎,酒菜撥得滿地。進來兩條大狗,在地下搶吃,亂咬亂叫,打成一處。母老虎見打翻桌子,也就急了,嚷道:「不給錢,還打我東西嗎?」話未說完,一張椅子又在頭上過去,正打在窗格上,脫脫落落,這一聲更響得有趣。 母老虎大怒,大叫道:「殺人了!」一頭撞過來。松筠身子一偏,順手一個嘴巴,一個狗吃屎,跌有一丈多遠,松筠趁勢將一張木炕一摔,連炕几都癱將下來。房中這些器用物件,那裡經得他動?一時刻功夫,打得落花流水。又打出來,索性將外邊桌椅陳設,以及板壁等類,打個乾淨,只剩房子沒有拖坍,那個月仙已躲得不知去向。有幾個撈毛火夫人等來解勸,上來一個,跌一個,上來兩個,倒跌一雙。 兩個小書童雖無大用,碰碗盞、掀桌椅也是會的。松筠已是打個暢快,出門上馬,還回頭指道:「你家小心些,在坊裡同你講話。」打著馬去了。 母老虎見松筠已去,爬起來,頭已擦破,睛鼻一樣平,血淋淋的,用手一抹,涂成一個鬼臉,坐在地上,放聲大哭道:「我同你這個小雜種拼命!著人快去請劉少爺來,同他商量話呢!」打雜的趕忙去了。 少刻,劉四公子到來,見打得這般光景,又聽母老虎哭訴一番,心裡大動其氣,高聲叫道:「汝力不能肆松筠於市朝,亦必與之偕亡。你就到兵馬司裡告他一狀,連他哥子的官都沒有了!」母老虎道:「還要請人寫狀子呢。」劉四公子道:「不必請人,有硯台筆墨,我來寫罷。」有人送上筆硯,就搖頭閉目,咋嘴動腮的,寫一兩句,抹去又重寫,整整半日工夫,才寫成功。念一遍與母老虎聽道: 今有惡棍松筠,專門花柳陶情,從來沒有錢使,而且最愛打人。老身名為母老虎,其實並不吃人,終日只想餬口,在京開了堂名,但接王孫公子,不接下賤愚民。誰知松筠太毒,打得不成人形,頭上打個大洞,可憐鮮血淋淋。伏望老爺做主,將其活捉來臨,把他狗頭打破,辦他一個罪名,老身方得心快,敢求立刻遵行。 劉四公子念了又念,頗為得意道:「你去告他,見了我這狀辭,自然准的。我還寫封書到他哥子呢。」劉相公回去寫信不題。母老虎到兵馬司去告,兵馬司知道松府勢大,又見狀辭不成模樣,白字連天,趕出衙去不肯收。母老虎又到府尹、九門提督兩處,也是不准。母老虎無法,只得到那部裡去叫冤,卻正值少司寇李公在部知道,比即將狀詞權且收下,著人暗暗調處,半哄半嚇,帶硬帶軟,才說得了事,也賞了一二百金,把狀詞退回。李公就抄成一個底稿,改日與寶珠看。 那天寶珠在花廳同許文卿閒談,門上傳進一封書信,就是劉相府送來的。寶珠取過來,文卿也起身同看,見信面上寫道:「秀卿世兄大人升」,下款是「劉相府拜托」。又寫著「酒資照例」。二人見字跡歪斜,也就好笑。再看到酒資照例,不覺大笑起來,「家人來信,還給酒錢嗎?」寶珠道﹔「且看信上寫什麼,不知道多少笑話呢。」取出信來,二人念道: 秀卿世兄大人閣下:敬稟者,凡三品大員副都御史,赫赫戚然,定然福祿壽財喜﹔矯矯虎臣,必做公侯伯子男。至於百僚之長,才貌雙全,又其餘事耳。弟象君作宰,童子何知,在府中無事,遂去名妓月仙家,尋花問柳者也。誰知令弟友梅,亦有同心焉矣!弟看事交情義,待他頗好。孔子云:「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此天之公心者,弟則大公無我焉。豈料令弟竟不念世交情義,待他反情無義者乎?行其炕氣,與其真風,是可忍也,弟則茲不悅。無餘他何,只得趨而避之可也。他在娼家,竟揮其拳而打其人,衝其房而砸其破。此等惡棍,最難悠容。萬望吾兄開天高地厚之恩,施濟扶為之術,言加管束,令彼不得其門而出,庶幾哉真豆無人,而弟遂不安者也。非然者,不先齊其家,欲治其國也難矣!肅此,敬請坤安。伏乞。萱幃朗照不宜。 世愚弟劉沐百叩首淚並書 二人看罷,哈哈大笑。文卿道:「這是老劉的孽弟,天下竟有這種廢物,同他乃兄真是難兄難弟。不通同白字,不必講了,怎麼用起『坤安』『萱幃』來了?他令尊到處說你是個女子,他如今又把你當做娘子,豈不是件奇事?」說著,大笑不止。寶珠笑得如花枝亂顫,聽得文卿話,又笑得伏在桌上,羞得抬不起頭來。 停了半晌,用手帕子擦了臉,歎口氣道:「不料舍弟竟作狎邪之游,鬧出禍來,不是耍處。」文卿道:「頑笑原不要緊,但是劉氏崑玉,萬不可以同處。況且他尊翁很不願意你,看他那神情,常想捉你的空兒。必得小心些,不可授之以隙。令弟年輕,不知利害。」寶珠點頭,深服其論,二人談論一回,文卿辭去。 寶珠回房,將信與紫雲看,紫雲也笑得了不得。寶珠道:「姐姐面前,還是告訴不告訴呢?倒難住我了。」紫雲道:「別說罷,大小姐知道那個亂子,就不小呢。也不能就這麼不問,你背後給他書信瞧,看他怎麼說。你的脾氣我知道,斷不敢教訓兄弟,不如勸勸他罷。」寶珠道:「他同劉氏兄弟來往,總無益處。」紫雲道:「笑你好糊塗東西,這封惡札到你,從此還有來往麼?」寶珠笑道:「說得是,但惡札兩字,切貼不移。」二人笑了一回。 隔一日,李公請寶珠到家,將狀詞底稿與寶珠看,又告訴他如何了事的話。寶珠自然謝了又謝,說改日奉還銀子。回家躊躇,還是不敢在姐姐面前題起,背後倒著實勸了幾回兄弟。誰知寶林耳朵甚長,竟有風聞,叫寶珠、松筠兩個去問明白了,打了一頓,用鏈子將松筠鎖起來,早間牽進書房讀書,晚間方許牽進臥房睡覺。連寶珠都是罵了一場,幾乎也被打幾下。 如今且說張山人生日,寶珠一早也去拜壽。因為那天是他表叔慶宗丞家有事,張山人款留不住,只好放他去了,約定午刻必來。這裡李墨卿、許文卿等人都留住了。日已過午,寶珠才到,眾人已等了一會,主人就吩咐排席。論張山人交遊廣,來祝壽的闊人也數不清。李墨卿等敘了一桌相宜的,在小書房內是七人,李、許、松三位之外,還有桂榮,椿榮,內閣中書潘蘭湘,右贊善雲竹林,大家推潘蘭湘年長,坐了首席﹔次席原該桂榮,因桂、椿二位同張府關點親,就讓墨卿,許、松、坐對席,桂榮兄弟坐上橫頭,雲竹林是張山人的孫婿,坐在末位。都是少年英雄,談談笑笑,頗為有趣。 還有些老朋友,如大司寇許月庵,少司寇李竹真,正詹事吳子梅,光祿司卿朱祝三,閣讀學士周伯聲,九門提督晉康,都統吶興阿、兀裡木諸人,總在花廳上坐。 且說小書房裡眾人,吃了一回酒,桂榮道:「那天在李年兄處祝壽,行的那個令還有趣,就是難些,我被你們取笑夠了。今天何不也行一行?」潘蘭湘問是什麼令,墨卿一一說明。潘蘭湘笑道:「好是好,過於費心些。我有個令,直捷了當。」諸人道:「請教。」蘭湘遂飲了門杯道:「我是一口一杯,諸君各說唐詩二句。」眾人道:「你先說兩句,給我們聽聽。」 蘭湘想了一想道:「美人捲珠簾,深坐顰蛾眉。」眾道:「底下人那個說呢?還是敘次了。」蘭湘道:「不拘,有卷先交。」寶珠道:「他說五言,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雲竹林道:「我就是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對桂榮道:「賢崑玉快說罷。」桂榮道:「我說什麼呢?我說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好不好?」椿榮道:「我偏與你們不同,說兩句七言: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文卿道:「我看少說幾個字的好,令官是五言,我們不可違背。夫子何為者,棲棲一代中。」墨卿道:「你這話很是。我是席上生風,綠醅新蟻酒,紅泥小火爐。」 眾人說完,蘭湘用手一算道:「松大哥四杯,雲年兄只有一杯,桂老太苦了,共是七杯。」桂榮嚷道:「什麼話,我吃這許多酒幹什麼?」蘭湘道:「你忙什麼?我說給你聽,你圖字就是四杯呢。」文卿道:「哦,我知道了,有個口字,就是一杯酒,他所以說一口一杯。」將自己的詩句念一遍道:「我只有何字,一杯。」 蘭湘數過椿榮四杯,墨卿一杯。椿榮道:「不來不來,你們弄鬆我的。」蘭湘道:「我原說一口一杯,誰叫你們不晤出來呢?就算是我捉弄你們,令是你們自己說的。酒令嚴於軍令,諒你也賴不去!」逼著他飲乾,眾人也都飲盡。 寶珠笑對桂榮弟兄道:「就是我們吃虧。」桂榮道:「這個令不好,又不公道,我是不行了。」雲竹林道:「有個令,我們老泰山常同人行令,還有點意思。」對家人道:「你進去向老太大說,把那副新酒令取出來。」家人答應。少刻取到,見滿滿的一大筒牙籌。不知籌上是什麼頑意兒,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生辰會令集紅樓夢 美人計酒醉玉堂春 話說雲竹林接過籌筒來,搖了一搖道:「這一筒,共是一百根,都是《紅樓夢》的目錄以及故事。吃酒的法子,是我們老泰山化出來的,各抽一根,照籌上注法飲酒,是最公道的。」桂榮高興,就要來抽。竹林道:「你也慢些,敘次來才是。」就將籌送到首席來。 潘蘭湘抽了一枝,上面一行隸字,是史湘雲醉眠芍藥圃﹔下一行小行書,是對坐力睛雯,先搳三拳,湘雲用鴨頭兩字飛觴,睛雯用桂花兩字飛觴。大家看過,都說有趣。竹林笑道:「也有幾個沒趣的在內,抽到了就有笑話了。」蘭湘看對席坐的是許文卿,就轄了三拳,勝了兩拳,輸了一拳,飛了一句:「鴨頭春水綠。」順衣領數去,該是自己一杯,墨卿一杯。文卿也飛一句道:「冷露無聲濕。」桂榮、雲松二人各一杯。佳榮道﹔「別依次敘了,就逆行罷。」順手搶了一技,賈寶玉品茶攏翠庵,下注同對杯酒。 眾人笑道:「好個出家人,也不戒酒。」桂榮道:「勝者為寶玉,負者為妙玉,寶玉吃茶,妙玉吃酒。」措了三拳,桂榮輸了,吃了三杯酒,竹林陪了三杯茶。眾人笑道:「好個出家人,也不戒酒,只怕要走火入邪魔了。」竹林道:「這故事裡面也有的。」椿榮道:「就是我來了。」抽出籌來,是猜燈謎,賈政悲讖語,下注說謎一個,給合席猜,猜得著,自飲一杯,猜不著,合席飲一杯。椿榮道:「叫我說什麼?」眾人笑道:「聽憑你說。」椿榮想了一會:「我有一首七絕,打件物事。」念道: 彈指韶華即夢鄉,茹毛飲血古風光。 煤生慣作依人計,一曲琵琶隱鳳陽。 眾人正想,寶珠笑道:「我猜著了。真是好心思。椿二哥吃酒,我說給你聽。」椿榮尚未回答。文卿笑道:「好象是蝨字。」寶珠道:「一點不錯,令人測摸不著。」椿榮一笑,吃了一杯,對許文卿道:「請抽罷。」文卿道:「我抽好的。」取來一看,自己先笑了,眾人看時,一行大字,賈寶玉通靈會金鎖。下注一行,是並者為寶釵,對坐者為黛玉,寶玉吃令酒。寶釵使個眼色,叫他不吃,寶玉就將殘酒送到寶釵唇邊,又用手摸著寶釵金鎖。寶釵裝著羞態,黛玉要裝作怒色。眾人笑道:「全要神情裝得象呢。」寶珠赬頰無言,俯頭手捻衣角。 眾人笑道:「令還沒有行,秀卿倒裝羞態了。」墨卿笑道:「這是他的故態,不消裝得。巧得很,偏偏他戴著金鎖呢。」竹林道:「我見別人行這個令,解開鈕釦就算的,偏他真有金鎖,那就更妙極了。」寶珠粉臉低垂,憑人說笑。文卿道:「只好借重了。」 寶珠只不開口。眾人道:「剛才講的,酒令嚴於軍令,萬不能更改的。」墨卿道:「秀卿,怎樣?只得委屈些兒。」寶珠搖搖頭。眾人見他光景,又笑起來,遂你一言,我一語,寶珠被逼不過,也就肯了。眾人還說要做作得好呢,文卿取杯,飲了一口,寶珠把頭略抬一抬,秋波轉,眾人道:「好!」文卿將酒送到寶珠唇邊,笑道:「寶姐姐吃酒。」寶珠才要吃,聽他叫一聲,反把頭又低下去,臉上起了一層紅暈。文卿又湊進些,笑嘻嘻的道:「不要害羞,你飲了罷。」寶珠勉強吃了一口。眾人道:「真好溫柔勁兒,這個交杯吃得有趣。」又道:「取出鎖來才算呢。」 文卿伸手來取,寶珠心想,倒不必強,摸到胸前,不是要處,就把頭來抬起,讓他來取。文卿在他項下,慢慢理出金練子來,掏出一把二三寸長的金鎖,倒細看了好一會。眾人個個羨慕,都道:「有趣,香豔已極,羞態本來有的,不消妝了。」對席潘蘭湘道:「我來裝怒容。」就把臉沉了一沉,令就完了。眾人甚為高興,只有寶珠含羞帶愧,低頭無言。文卿以籌筒送過來道:「這回抽支好的罷。」寶珠只得抽了一支,看了一看道:「不來了。」就起身要走。竹林一把扯住道:「到底是什麼?」 眾人來看,又大笑起來。原來是蔣玉菡情贈茜香羅,下書一行,是並肩為寶玉,下首為薛幡,同薛蟠搳一拳,無論勝負都是薛蟠吃酒,玉菡敬寶玉一杯,寶玉用手扯著玉菡褲帶。眾人笑道:「準是薛蟠呢?」文卿道:「自然是雲竹翁。」竹林道:「總是我吃酒,也不必搳拳了。」眾人道:「那不能,令是一點亂不得的。」竹林就同寶珠搳拳,也是竹林輸了。眾人道:「快敬酒。」斟了一杯,遞到寶珠手裡,寶珠羞澀澀的,來敬文卿,又怕他要掀衣服,褂下也掛大紅縧子,送將出來。 文卿一手扯住須帶,一手按杯飲酒,看見寶珠微微露出大紅洋縐褲子,正在偷瞧,忽聞一陣甜香,從鼻子裡直透人心坎裡去,蕩魂消魄,倒覺得迷迷糊糊的了,握住縧子,意不忍釋手。寶珠趕忙一扯,低低的道:「難星也過了。」引得眾人又笑。雲竹林抽了一支慶生辰群芳開夜宴,下注合席滿飲雙杯。眾人道:「好,又即景,又象個做主人的。」 竹林在眾人面前,敬了兩杯。寶珠道:「怎麼人家就這樣爽快,我們就這樣累贅呢!」桂榮道:「別人也不陪。」寶珠就不言語了。竹林道:「李大哥抽一支收令罷。」墨卿抽出一支來看,對寶珠道:「你今天好運氣。」就把籌遞過來。寶珠細看大字,是熙風賈瑞起淫心,下注對席是王熙鳳,賈瑞過來一斟,敬一杯酒,扯出手來道:「嫂子戴的什麼戒指?」鳳姐姐道:「放尊重些。」賈瑞又捏鳳姐姐鞋尖,熙風道:「別胡鬧,人瞧見成個什麼模樣!」寶珠見要捏他腳尖,立意不肯行這個令。大家逼著,七言八嘴的。墨卿道:「眾怒難犯,就過來送酒。」寶珠也就飲了。 墨卿扯住寶珠的手笑道:「嫂子你戴的什麼戒指?」寶珠滿面通紅,羞得一字說不出口。文卿笑道:「你不先叫我哥哥,他如何肯答應?」寶珠瞅了他一眼。眾人大笑道:「快說罷!」寶珠心裡想叫姐夫,只管扯往手,也不成意思,不如說了罷!低低的道:「放尊重些。」墨卿彎下腰去,捏著寶珠腳尖,寶珠趕忙縮起來,口裡又說不出來。眾人道:「怎麼不開口,就算了嗎?」 寶珠還是不言語。墨卿道:「你又不是個女孩子,當真做風姐兒麼?不說,料想是過不去的。」眾人道:「如其不說,就重來,這回不算。」寶珠真羞得無地自容,就嚷出急聲來道:「別鬧罷,人瞧見不成模樣。說過了,還有什麼說的呢?」 眾人大笑道:「今日實在有趣,還比瞧遊戲好百倍呢!就是秀卿吃虧了,怎麼今天都是他上當?」桂榮笑道:「別人也裝不出來這種嬌柔樣子來。」竹林道:「秀卿怎麼這樣害羞,我不怕得罪你,你倒真有些姑娘腔。要是我,就老起臉來,憑他們笑話,又待如何?」 寶珠聽眾人議論,滿面嬌嗔,起身道:「今日還有點小事,不能陪了。」說著就要想走。竹林拉住道:「秀卿真有氣了,這不過頑意兒,你這樣倒是惱我了。你走了,我們老泰山豈不怪我?」眾人都道:「從此不許說笑話,再頑笑一句,就罰他。」「天也不早了,不必再行令,倒是談談的好。」你一言,我一語的苦留。 寶珠還站著不肯坐。墨卿道:「要走也候吃了面走,你教張老先生面上過得去嗎?又鬧孩子脾氣了。」寶珠只得坐下,還是不言不語的。眾人解釋一番,寶珠勉強吃了半碗麵。 竹林心中頗過不去,想出話來跟他周旋。才散席,寶珠就吩咐套車,大家留他不住,竹林送出來,李、許二位,也跟著送寶珠到花廳上。張山人面前謝了一聲,又見了舅舅同些老前輩。張山人也留了一會,見他立意不肯,只得說晚間一定候駕,寶珠含糊答應,張山人直送出來。李、許、雲三位也是諄囑晚間必來的話,寶珠帶理不理的,點點頭。看他上車,盤好腿,對人彎了彎腰,家人都上了馬,風馳電閃的去了。 如今要說那劉三公子在家養傷,睡了半月,方能出來走動。到了今日,方知寶珠是賺他的,心裡恨極,反愛為仇,常想報復,無如沒個計較。同柏忠商量好幾次,只得仍行前計。安排已定,就著人去請松大人,有要事面議。寶珠見劉府來請,是中堂的片子說請議事,酉刻候駕,寶珠雖然疑慮,既是中堂傳請,沒個不去的理,只得答應。 到了酉刻,將松勇喚到,吩咐幾句,教他總不可遠離,就上車到相府裡來。門上傳進去,說請,寶珠下車,隨著傳事的進去,到大廳後一座垂花門入內,就是花廳。才上台階,劉相笑迷迷的接下來,寶珠搶步上前請安,劉相雙手扶定,拉了手,請寶珠上坐。寶珠不肯,師生禮坐了。家人送茶,劉相殷慇懃勤,敘了一番寒溫,談了許多閒話。劉相道:「有件要事,欲與年兄細談,請裡面坐罷。」寶珠道:「已到了中堂,有言不妨明示。」劉相道:「內裡清靜些。」就站起身,讓寶珠道:「老夫引道罷。」 寶珠無奈,只得隨後進來。松勇也就跟定,曲曲彎彎,走了許多路,到了底處院落,洞房曲檻,好象內室的光景。左首隔著一間,門帛垂下,陳設頗為精雅,酒席業己擺齊,劉相就上席,寶珠推辭道:「小姪前來,原為中堂有事見教,萬不敢叨擾盛筵。如有什麼使令,請中堂明言,小姪還有點小事,不能久陪。」劉相道:「年兄說那裡話?老夫同尊府幾代世交,幾個小菜,笑話死人了。況且今日還有件要事面議,正好借此細談,就請坐罷。」 寶珠不便再辭,說道:「既蒙盛意,只得領情。」劉相大喜,推寶珠上坐。寶珠道:「小姪何敢僭越?中堂勿大謙。」劉相道:「年兄是客,老夫是主人,況且老夫舍下,不比朝堂敘爵,年兄但坐何妨?」就帶推帶拉,把寶珠捺在首席上,寶珠說聲「有罪了」。劉相送過酒來,對面坐下,笑對寶珠道:「老夫同尊府幾代通家,年兄剛才這個稱呼,是以世俗之見待我了,要罰三杯才是。」說罷大笑,不住的恭維。 寶珠細看神情,總有些疑惑,也看不出破綻來,但是處處留心。吃了一巡酒,驀見左首門簾一動,有個女子在門邊張望,對他笑了一笑,使個眼色,一閃就進去了。寶珠看那女子,頗有幾分姿色,雖未看真,眉心裡這個紅痣,甚為刷目。寶珠沉吟一會,心裡徹底明白,暗笑道:「原來又使美人計來害我。劉家父子,真是個蠢才。我若怕他,也不叫個寶珠了!」 只聽劉相對家人道:「請少爺出來。」家人答應去了。劉相瞥見松勇站立窗外,問家人道:「這是誰,放他在此?」寶珠起身道:「這是小價。中堂如有要言,不妨著他退去。」隨即出來,在松勇耳畔說了幾句,又吩咐道:「你聽我咳嗽為號,你再下來﹔不然,總伏著,別動手。」松勇一一答應,出去行事。不知寶珠怎得脫身,且看下文。 第十七回 將計就計假作溫存 昧心瞞己終當敗露 話說松勇出相府,先到李、許兩處,請墨卿、文卿將柏忠拿赴法司。李、許兩人不知頭緒,只得依他,差人前去鎖拿。卻好柏忠由相府來家,一個捉定,差人交簽。二人心裡頗放不下,就坐車到松府來問信,見寶珠在相府未回,知道又鬧出亂子來了,只得坐候消息。 松勇回來,又將情節稟明大小姐,寶林大為詫異,著實不放心。知道夫人膽小,不敢告訴,同紫雲商議了一會,著松勇多帶幾個家丁去,將金魚衚衕英家老夫妻拿來,交與總管鎖在閒房裡,不必驚嚇他。松勇領令前去,事畢之後,已有更鼓,就到相府圍牆邊,飛身上屋,過了幾處,到後進對面屋上一望,見燈燭輝煌,觥籌交錯,寶珠同劉相父子,正在勸酒,也就伏著不動。 且說劉相陪寶珠吃酒,想著些不要緊言語,同他支吾。寶珠故意告辭,劉相那裡肯放?看看時刻,也有二更以後,劉相起身更衣。又飲幾杯,劉三公子道:「不好,小弟肚腹疼痛,意欲告辭,進去解手,年兄寬坐,就來奉陪。」寶珠微笑道:「年兄只管請便。」 劉三公子也就起身。寶珠見人都走了,連家人都不見了一個,站起來,前後走了幾步,望了一會,見門戶都閉得鐵桶一般,心裡也有些懼怕﹔但是騎虎之勢,只好由他。他進來坐下,吃了兩袋水煙,見房裡走出一個人來,婷娉嬝嬝,走路頗為風騷,望著寶珠含笑而立,細細的賞鑒一番,也是情不自禁,就在寶珠身邊坐下了,格格的笑。寶珠心裡明白,並不驚慌,將他一隻纖手扯過來,笑道:「你是誰,來幹什麼的?」 那女子也不開口,只是笑個不住。寶珠就同他溫存一番,那女子就拉寶珠進房。寶珠不拒,跟他進來,二人在炕沿上同坐。寶珠看房裡,雖然富麗,覺得俗臭不堪,笑道:「你我今日有緣,也是三生定數,你不要嫌我粗魯,你我早些睡罷。」那女子羞澀澀的,反低下頭來。寶珠道:「也沒有別人,害羞什麼?我要吃茶呢。」 那女子就去泡杯茶來,遞與寶珠,寶珠笑道:「你拿著我吃,我才吃呢。」那女子果然送到寶珠口邊,笑道:「吃罷。」寶珠吃了兩口,順手將女子扯到懷裡,臉上聞了一聞,做出多少肉麻樣子來﹔又將他一隻金蓮,握在手裡,倒有五六寸長,還裝著高底,就捏了一把。那女子怕疼,趕忙一縮。寶珠笑道:「如今旗人也有許多裹腳的了。」那女子道:「我是到這裡來才裹的。」 寶珠看他的腳雖長,倒是尖尖瘦瘦的,輕輕握住,婉惜道:「還沒多時呢,倒虧你裹好了,你還想著你父母麼?」那女子見寶珠百般俊俏,萬種溫柔,迷人的人倒被人迷住了。聽他問話,隨口就答出來道:「怎麼不想?要得出去呢?」寶珠道:「你跟我出去罷,就見著你父母了。你進來的一段故事我也知道,我倒見你可憐。」 那女子歎了口氣,寶珠也就歎道:「我不但憐你,而且愛你,我也沒有娶少奶奶,房裡又沒有個得用人,要像你這種人有一個就好了,可惜我沒有劉年兄的福氣。」說著伸手在他袖子裡摸了一會,那女子見他這副尊容,又聽他這番說話,焉得不入其毅中?主意已定,反推開一句道:「只怕大人敵不過相府的勢頭。」寶珠道:「那倒不妨,他也是搶你進來的,這種暖昧事,他還怕我們官知道呢!怕你心上不願意,那就不必談了。總怪我緣淺福薄,這段好事,只好結在來生罷!」 說罷長歎一聲,把眼睛看那女子,只見他顏色慘淡,沉吟一會,就跪下來,欲言又止。寶珠作驚慌,連忙扶起,摟到膝上坐下,陪笑道:「我是同你取笑話,不要作惱。」那女子感激到十二分,淚流滿面,說道:「大人,我此刻竟是你家的人了。」寶珠道:「不要折壞我罷。」那女子道:「大人說那裡話來?他家父子請你吃酒是好意嗎?」寶珠笑道:「將酒勸人無惡意。」女子道:「無惡意呢,公子同你有仇,想要害你,教我引誘你進房,明天早上,就說你強姦他妹子,同你面聖。你說毒不毒?」 寶珠聽他言語,一點不忙,笑道:「我與你得遂其願,就教我死也是甘心!」那女子歎道:「你的心我知道了,但我怎麼忍於累你?我放你出去,你再想法子來救我。」寶珠道:「那反不便,而且我也舍你不得。我出去,他就要難為你也,我心何安?倒有個兩全的法子,你我總可無事,反能成全美事。」那女子道:「好極了。」寶珠道:「總要你依我。」那女子道:「我既是你的人,還有什麼不依你的話呢?」寶珠道:「那就好了,明天早上,我也不同他辨白,只要你到三法司裡,照直說出來,我包管你無事。」女子道:「那個不難。」寶珠又教了他幾句活。 二人倒反欣然,又坐談一刻,那女子忍不住求歡,寶珠又推辭起來,笑道:「不性急,我們日子正長呢!今天有利害在內,許多的不便,而且有了實事,那就不好說了。我先那麼急呢,此時一想,萬萬使不得的。你的話不錯,倒是我的人了。日後真正乾,夜裡的話,不可忘卻了呢!」那女子也就不來纏擾。談談笑笑,天已大明,寶珠笑道:「快來了--」 話未說完,只聽後門一響,劉三公子進來,見寶珠同那女子坐下在一處,裝作大怒,罵道:「我好意請你吃酒,你闖到妹子房裡來幹什麼!」寶珠對他笑一笑,也不言語。劉三公子急得暴跳,道:「還了得嗎?著人快請老爺進來!」此刻,前門已開,有人答應去了。 劉三公子氣得仰在椅上搖頭,道:「反﹍﹍反﹍﹍反了,交接不得人了!」說著,用手在胸口捶了兩下。雖然做作得象那木瓜腦袋嚇人,雞肋身材卻不動。 少刻,劉相入來,喘噓噓的嚷道:「大膽的小東西!我這個寡女,在家貞節異常,你今日壞他的名節,我與你怎肯干休!同與你面聖去!」就要來扯,寶珠道:「中堂何鬚生氣?真假到聖前自有辨白。」劉相道:「我知你聖眷隆重,老夫拚著這個宰相不要,總不肯折這口氣!」寶珠喝道:「不必多言,同你就去!」遂起身前走,劉相隨出來,外邊轎馬已備。松勇帶了眾跟班,也將車套來伺候。 二人進朝上殿,劉相哭奏一番,總說寶珠仗著聖眷隆重,只說乞見欺負他,好意請他吃酒,他趁醉闖進寡女房子強姦云云。及至皇上問到寶珠,寶珠又無別話,奏道:「此事發下法司,只問他寡女,自知虛實,如果是真,臣情甘認罪。」皇上細看劉相神情,倒象是真,寶珠理屈詞窮,是個情虛的光景,倒代他耽驚。沉吟半晌,無可如何,就發下大埋寺推問回奏,二人各歸府。 卻再說寶林、紫雲,見寶珠一夜不回,著實牽掛,也就不曾睡覺,今見寶珠道他告狀,大理寺接到聖旨,大家趕忙來問,寶珠細說一遍,二人又驚又喜,專候大理寺的信息。又將英老夫妻叫出來,安慰一番。就著李、許二位,坐堂審問。 二人差人到相府請小姐,劉府只得將寶玉妝束起來,坐了車,奔大理寺衙門。寶玉就將真情供出,說怎麼公子同松大人有仇,怎麼使美人計,想法害他。又說:「我並不是他女兒,父母姓英,住在金魚衚衕,是他搶回來的,總是柏忠的奸計。」一一說得分明,有人錄了口供。許、李二人正要回奏,英老夫妻又告狀,二人只得將狀詞夾在奏章內,呈上去了。 皇上大為震怒,傳旨將劉浩先行下獄,女子著伊父母領回,柏忠嚴加拷問,毋得循情。大理寺奉旨,鎖了劉三公子,下在獄中。晚間審了一堂,柏忠矯辯異常,不肯招認。也上了些刑具,仍然無供。李、許二位,只得退堂,明日再審。看看天色還早,文卿道:「我們也該瞧瞧秀卿去。」墨卿欣然上車。到松府來,門上不須通報,就引進花廳。 少刻,寶珠出來,二人道了喜,寶珠也向二人道謝。文卿就將口詞以及回奏的底稿,遞與寶珠看了一遍,寶珠起身道:「真費了心,凡事還要仰仗。」二位齊道:「什麼話,我們至好,還作客套嗎?」墨卿笑道:「我不解那個女子,怎麼順你的呢?」文卿笑道:「那沾的美貌的光了。」寶珠臉一紅,微微而笑。墨卿道:「這件事壞也壞在美貌,好也好在美貌。」寶珠笑道:「我倒是沾的家兄的光。」 二人詫異,忙問道:「怎麼說?」寶珠就將柏忠同依仁相好,依仁知道他用計搶親,如何回來告訴我,說女子怎麼甚美,眉心裡有個紅痣的話,從頭細說一遍。又笑道:「昨日我才進去,見他在門簾裡一望,我就徹底明白,所以晚間著松勇出來,將情節稟明家姊,就將英老兒夫婦接來家,安排已定,才敢在他家過夜的。」 二人嘖嘖歎服。墨卿笑道:「你記得魏忠賢贊王尚書的話?看你娬媚如閨人,竟有此種陰謀詭計!我今日聽你的說話,竟是成竹在胸,並非行險僥倖。」文卿笑道:「你這一夜,樂夠了?」寶珠如今回頭一想,倒羞得桃花滿面,回答不來。 二人鼓掌大笑道:「這叫做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文卿道:「那女子也還可人,他又同你好,我當堂斷與你罷。」墨卿道:「有個人不依。」寶珠瞅了一眼道:「什麼話,頑笑得沒趣了。」二人大笑不止。墨卿道:「別鬧罷,講正經話了。柏忠那個奴才不肯招供,如何定罪呢?」文卿道:「奴才這張狡口,我們竟辯他不過。」寶珠道:「連這奴才的供都問不出來,還做官呢!」文卿笑道:「承教了!但不能白白受你教訓,有什麼好主見,教教我們也好。」 寶珠想了想,笑道:「我倒有個主見,與兩兄商議。」就在二人耳邊說了幾句,二人拍案叫絕。文卿道:「教訓得不冤,你果然有才有貌。」寶珠道:「我好意教導你,又來說混話了。」墨卿進內去見姑母,夫人囑托自不必說。出來又談一會,天不早,一同辭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劉公子充發黑龍江 松小姐喜動紅鸞宿 話說次日晚堂,提出柏忠,當堂跪下。才要審時,遙看見個家人上來,在文卿耳畔低低說了幾句話,就在外說:「送機密信的要面見大人。」只見文卿道:「既有要緊,領他進來就是了。」家人出去,就帶進一人來。柏忠在地下偷瞧,見他背著臉,看不見是個甚麼人,遠遠的見他由旁邊慢慢的轉上去,向文卿請了安,說話也聽不真。見他貼肉取出一封文書送上,文卿看過,遞與墨卿。 只聽家人說:「我們相府的人,還怕甚麼?有誰來做對頭!」又聽墨卿道:「立斃死這囚徒就是了!」又見文卿道:「你回去,請中堂放心。」家人道:「我老爺改日定當面謝。」這幾句說得略高些。只見那來的人,匆匆的出去了。 柏忠心裡暗想,府裡有人來說情了。聽得上面問道:「柏忠,你招不招?」柏忠道:「小的實在不知,實情冤枉!小的同英家是街鄰,也不能做這種沒天理的事!或者家下有人,言語之間,得罪了他,他有意來害我,也未可知。就是敝上公子,從來並不做不法之事。求大人格外施恩,願大人朱衣萬代!」說罷,叩頭不止。 墨卿喝道:「問他講什麼!」就飛下簽來道:「作實重打,不必計數!」各役上來動手,柏忠叫道:「大人天恩!」文卿在上面說道:「柏忠你這奴才!你招了還可有命,如其不招,頃刻為杖下之鬼!看你枉自熬刑受苦,我倒憐你無辜,我教你死得心服就是了!」就把書信往下一擲,吩咐道:「等他看過,再為動刑。」 柏忠在地下,拾起書信一看,嚇得面如土色。原來信上是請許、李二位,將柏忠處死滅口,相府做主,沒得人要人的活。柏忠此時,冷汗淋身,暗想:「我為他受刑不招,他倒要害我性命!也怪不得我了。」主意已定,叫道:「二位大人在上,小人情願直供!」墨卿怒道:「你休得多言!」文卿道:「你且說來。」柏忠就將前後事情,一長一短,直招出來,所有自己主謀,一概推在劉三公子身上。 文卿叫他畫了供,道:「你既直招出來,我總開活了你。況你也不犯死罪,是你主人指使。」柏忠叩謝,跪在一旁。隨即提出劉三公子,審問一番,把柏忠的口詞與他看過,劉三公子也就沒得說,只好從直招認,畫了口供。許、李同回奏,旨意下來,大略說劉捷縱子為惡,擅搶良家女子,不法已極!又復冒認為女,設計陷害大臣為詭譎。柏忠助紂為虐,倚勢橫行,深堪痛恨!劉捷罰俸一年,降三級,仍留內閣辦事。劉浩革去舉人,發往黑龍江效力。柏忠重責枷號,期滿遞解回籍。 大理寺點瞭解差,押劉三公子上路。又將柏忠重打四十,頭號一面大枷,許、李二位恭維,就將他發在松府頭門外示眾。劉府用了幾兩銀子,讓劉三公子回去一走,父母妻妾,哭得難解難分。奉旨欽犯,解差何敢久留?推他上路。劉相同松、李、許三家,更添仇恨,竟是不共戴天了!氣到無可發洩之處,又著人在外放風說:「松御史委實是個女兒,在我家飲酒,飲醉了,被我們已經識破,我家公子才帶進內室,還睡了一夜呢!他惱羞成怒,就同公子有仇!」又誇他的腳怎麼好、瘦得可愛,你們不信,看他走路,還有些女相呢!一個傳十個,十個傳百個。竟當做新聞談起來,弄得人人疑惑,個個傳揚。 寶珠心裡也有許多的不安,朝臣之中,雖不敢戲侮,寶珠究竟有愧於心,倒不大同人來往。即如寶珠的至親好友,許、李幾家也曾聽人傳說,心裡總不肯信。只說劉家同他有仇,見他年輕貌美,就生出些混話來糟踏他,倒反付之一笑。也有相信的,說定然是個女人,男人那有這種美麗?又有不相信的,說定然是個男人,女人那有這種作為?正是疑者半,信者亦半。 只有張山人知道寶珠是女子,聽得物議難堪,倒替他捏一把汗,暗想:「如落在別人手裡,反為不美,倒不如趁此成就他們的姻緣。」主意想定,就坐車到許府來。卻好那一天許公在部,只有文卿在家,接進書房,談了幾句,張山人道:「老夫有件要事面商。」說著,目視左右,文卿會意,屏退家丁。 張山人起身一揖,道:「老夫今日特來討杯喜酒吃吃,不知世兄尊意如何。」文卿道:「不知老先生說的那家?容晚稟明家君再議。」張山人道:「此事必須吾兄自為之。」文卿道:「請教究竟是誰家,述求明示。」張山人道:「就是松家小姐。」文卿道:「松家小姐許了李墨卿,沒有小姐了。」張山人笑道:「虧你天天同人往來,也不知道人家是個小姐!」 文卿又驚又喜,站起身來,不由的笑道:「秀卿真是個女兒嗎?那就好極了!只怕不確。」張山人道:「怎麼不確?老夫生辰九十餘年,眼睛錯看過人的麼?我初次見他,已經識透,但是不敢輕言。如今物議難堪,不能再隱,特來成全世兄。倘為他人識破,恐捷足者先得之矣!況我推你們八字,也是相對相當。世兄不可失此機會!」 文卿喜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歡笑,對張山人道:「我明日就請老先生為媒,去走一趟。如其得成,容晚當效犬馬。」說罷,連連作揖。張山人道:「不是老夫推辭,就去說,他也不認,而且也不好出口。」文卿道:「怎麼好呢?那就害死我了!」又抓耳搔腮的道:「有什麼法想呢?有什麼計較呢?」張山人道:「世兄不要性急,老夫倒有個章程。」就在文卿耳邊,說了幾句。文卿笑著,只是點頭,又將茶几一拍道:「非此不可!」就對張山人作了兩個揖。張山人笑道:「別要被懵住了,就是事成,也不可聲張。」文卿連連答應。 張山人告辭而去,文卿坐在書房,想一回,笑一回,弄得象呆子一般。偏偏事有湊巧,門上來回:松大人到了。文卿這一喜,深似寒懦乍第,窮漢發財,從天上掉下一個寶貝來,趕忙叫請,自己就迎出來,接上花廳。文卿並不開言,忍不住對著寶珠只是傻笑。寶珠道:「我今天有甚可笑之處?你這般見哂!」文卿仍不回答,笑個不住,寶珠也就笑了。 文卿見他這一笑,眉舒楊柳,唇縮櫻桃,果然傾國傾城,千嬌百媚,身子都軟癱了!掙扎一會,起身道:「我想出一句要話來問你,裡面坐罷。」寶珠心裡算計一番,就隨進來,到內書房坐下。文卿自己出去,把門鎖了進來,又對他傻笑。寶珠頗為疑惑,問道:「你今天笑得有因。」文卿笑道:「我心裡樂得受不得!」寶珠道:「你樂的什麼事?」 文卿又不言語,只是發笑,寶珠道:「說半句留半句,最是悶人。」文卿道:「我說了,你要作惱呢。其實,你也該歡喜呢!」寶珠道:「什麼鬼話?我不懂得!再不說,我就走了。」文卿道:「只怕你今日難走呢!我門都上了鎖了。」寶珠知道話裡有話,桃花臉上兩朵紅雲,登時現出。 文卿忍不住,就在寶珠身邊坐下來,笑道:「妹妹,我愛煞你了!」寶珠忙起身道:「你今酒吃醉了!」文卿道:「我酒倒沒有醉,色倒迷住了。」寶珠已驚得無話可說,只得冷笑道:「常時混鬧,也覺無趣。」文卿正色道:「誰同你再強口?我著人來驗你,看你臉面何存!」 寶珠嚇得半晌無言,低低的道:「你瘋了!」文卿道:「你不必賴,你的隱事,我都知道,不如爽快認了,還於你有益多著呢!」寶珠道:「認什麼?」文卿道:「你別糊塗,一定要我說明白嗎?你放心,我都不替你傳揚。」寶珠此刻也就低著頭,不敢言語。文卿道:「怎麼樣?你認是不認?」問了幾聲,寶珠總不回言,淚珠滿面。 文卿心裡頗為不安,倒安慰道:「你別要傷心!你我是至交,我難為你嗎?」說著,走到旁邊坐下,替他拭淚。寶珠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文卿扯他坐在懷裡,只敢用好言撫慰。忽見寶珠推開文卿,站起身來道:「我的行藏,被你識破,我也不敢強。但我也是不得已的苦衷,求你還要原諒我一點臉,就是你的交情。你今日一定要逼我,於你也無甚好處,何苦來呢!」說罷,又流下淚來。文卿道:「我並非逼你,不過是愛你!你如果依我,一點都不向人說,就連墨卿,我也不告訴。」寶珠道:「依什麼?」文卿笑道:「你是聰明人,還不懂嗎?」寶珠大怒道:「那個話頭,可以砍頭!你把這事,是斷不行的!」 文卿那裡肯聽,笑嘻嘻的又挨過來,要想摟他。寶珠急道:「你把我當准!你見沒人在此,就可以隨心所欲嗎?今天若有半點苟且,我這幾年的清名,付之東洋大海了!」文卿還是歪纏,寶珠哭道:「罷了,今天是我死期了!」說著,將頭望柱子上撞去,文卿嚇慌,一把扯住,急聲都叫出來,喊道:「我不敢!我不乾!聽你使,隨你的意思!」寶珠坐下,還是哭個不休。 文卿也坐在椅上喘氣,停了一會,歎道:「人非草木,不能無情。今日就是你身立其境,見這等絕世無雙的人物,也不動心的嗎?你這樣貞烈性子,諒我也不敢強你。我頗不自量,意思要同你訂下百年之好,還肯不肯呢?」問了幾十遍,寶珠總不答應,文卿發急道:「肯也說一句,不肯也說一句,好教我放心。」寶珠無奈,只得回道:「我也做不得主,要問娘同姐姐呢。」文卿道:「你心裡願不願?」 寶珠粉頸頻低,秋波慵盼,一言不發,雙頰飛紅,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令人可憐可愛。文卿道:「說是必定不肯,你就點下頭也可以。」寶珠挨了一挨,微微點頭。文卿大喜,又笑起來,酣酣的道:「我件件都如意,只有一件不放心,你腳是裹過的麼?」寶珠又點了點頭,文卿就挨過來道:「我瞧瞧,好不好?」伸手來拉他靴子,寶珠紅泛桃腮,用手微攔,文卿道:「你別強。」 將靴子裡帶子替他解下,慢慢脫下來,露出一對尖尖瘦瘦、追魂奪命小金蓮,繡鞋翹然,纖不盈指,握在手中,玉軟香溫,把頑一番,竟不忍釋手,心裡又大動起來。無如見他性子太烈,不敢惹他,又把靴子替他穿好。寶珠道:「你可放我回去了。」文卿道:「那不能,話還沒有講定呢!你先請到我家母房裡坐坐,包你沒有外人,我還有要言同你相商。」寶珠無法,只好依他,隨了進去。不知進去有何說,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關門贖當快訂良姻 所欲隨心已償私願 話說文卿將寶珠領進內室,許夫人一見,大為詫異,意欲迴避,文卿扯住道:「不必不必!」就邀進房,直到套間坐下。夫人不解其故,也隨進來。寶珠倒也官樣,起身一揖,叫道:「伯母,常禮了。」夫人還禮道:「這是松少爺,就請他坐了。」夫人也不好多問,看看二人神情,見兒子一團和氣,滿面春風,只是要笑,松少爺是俊眼含顰,長眉蹙黛,還微微帶點淚痕。心裡格外疑惑,忍不住問道:「你請松少爺進來幹什麼?」文卿笑道:「娘不必問,請你看樣東西。」就走來脫寶珠的靴子。 寶珠此時竟呆了,轉側由人,被他將靴子拉掉,一對窄窄金蓮,露在外面,寶珠趕忙盤起腿來。夫人笑倒,吃一驚,只管對著寶珠細看,憐愛之心,不由的隨感而發。文卿道:「娘看見沒有?」夫人笑道:「看見了。外人的話,竟是真的嗎?你怎麼知道的?松少爺又怎麼肯告訴你的?」文卿道:「他肯告訴我呢,費了許多的事,才被我識破,好容易問出口供來的。」夫人道:「你說給我聽。」文卿細說一遍,說他如何貞烈,我不過講了一句頑話,他就尋死覓活,幾乎嚇煞我!又說我必定娶他,除他之外,天仙都不要。 夫人聽得喜笑顏開,贊不絕口道:「也要人家願意呢!」文卿道:「他是願意,不敢作主,要問他令堂令姊。我想:放他回去,就有推托,不如留他在家,著人去請他令堂令姊過來,當面求親,方可定准。」夫人笑道:「癡兒,你倒硬來了。」文卿笑道:「只好如此。」就出來吩咐家人幾句話,著他同松府跟來的人,一同回去請夫人、小姐。 自己忙走進來,在寶珠身旁坐下,細細賞鑒。見他如海棠帶雨,嬌柔欲墮,心裡暗喜。這種美人,莫說同他做夫妻,同牀共枕,就是同他坐一坐,在他面前站一站,也有許多香福,只怕幾生還修不到呢!越想越喜,就是前日中狀元,也沒有這種樂法! 寶珠心裡,卻另有一段心意,思想從前的光景,如同做夢一般,總怪父親死得太早,將我嬌柔造作起來,弄得欲罷不能,今日被人識破,出乖露醜,女兒家面目何存?恨不得有個地洞鑽將進去。低著頭,流淚不止。文卿倒不住的問長問短,不是餓了吃些點心,就是涼了說加件衣裳。寶珠那裡睬他?由他捏手捏腳的啰唣。 且說許府家人,出來對寶珠的跟班道:「你們大人在內書房裡,談得好好的,平空嚷心痛,就坐不住了,連我們太太都出來看過,把你大人扶在炕上躺下,此刻竟人事不知。我們太太擔不起,吩咐我請你們前去,請你家太太、小姐。」跟班嚇慌,也不再問情由,跨上馬,隨他就走到家,一直進去,找著僕婦說明,稟夫人、小姐。 夫人一聽,心裡一陣抖,倒說不出來。寶林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夫人噎了一口氣,呆呆的流下淚來。寶林道:「娘不必忙,在我看,另有情節。妹子好好出去的,斷不至於如此!橫豎是要去的,娘去看看,就知道了。」夫人道:「要你同去,我才好呢!」寶林道:「自然。」忙吩咐打轎套車,就著紫雲、彩雲跟去。紫雲、彩雲也慌忙出來,扶夫人上轎,寶林上車。紫雲、彩雲領著一群丫環僕婦都坐車,隨後派了一名老年管家,騎頂馬,還有許多跟班,一齊上馬到許府來。 母女兩個到穿堂下車,許夫人早接上來,拉手問好,寶林也來相見。松夫人不暇寒溫,就問道:「小兒在何處呢?」許夫人道:「就在後面,待妹子領路。」松夫人同寶林就跟進來,只帶了紫雲、彩雲兩個。一直引進套房,夫人心裡疑惑,及至到裡邊一望,見寶珠盤腿坐著,粉頰慘淡,珠淚縱橫,蹙蹙春山,尚壓盈盈秋水也。 夫人大為詫異,正要問時,文卿上來作揖,夫人還禮。文卿又與寶林見了,寶林此刻也難迴避,只得回禮,心裡已徹底明白。紫雲、彩雲叩見許夫人。松夫人走到寶珠面前道:「你好了?心裡還不怎樣麼?」寶珠不答,淚流滿面。夫人還問個不住。許夫人看說母女,見夫人是個慈善模樣,寶林也是個國色,卻與他妹子不同,嬌羞體態,淺淡梳妝,正是明月梨花,一身縞素,看他豔如桃李,卻凜若冰霜,一種英明爽辣的光景,令人可愛可畏。就是這兩個侍兒,也是千中挑一的,竟愛得目本轉睛的賞鑒。文卿是不必說,更上了山陰道了。 許夫人見寶珠總不開口,就笑道:「太太同大小姐請坐,待妹子細細奉申。」大家入坐,許夫人就委委婉婉將情節說了一遍。夫人驚得面如土色,不覺兩淚交流。許夫人道:「太太不必驚疑,我們一團美意,斷然不敢傳揚。不過,因二小姐人也大了,將來總有個葉落歸根。小兒也沒有訂親,他們同年,平時最好。所以不揣冒昧,想要高攀,只得扯了謊,請太太、小姐到舍下面訂下來,做個親戚來往,求太太、小姐賞個臉面。」說罷,福了兩福。 松夫人竟口答不來,寶林沉吟一會,只得說道:「伯母倒肯賞臉,我們沒有個不識抬舉的。但先君去世得早,兩個舍弟年紀太輕,不得已將我這個妹妹妝出來支持家務。如今既被尊府識破,實在慚愧的了不得。但既然在尊府手裡,不允親?料想出不去。然而有句話要先講明了,總得多告幾年假,要早娶,是萬萬不能的!」 許夫人聽他這幾句爽快鋒利的話,又驚又愛,大笑道:「小姐的話,教我們如何當得起?既然這麼說,我們無不遵命,就一言為定的了!」寶林道:「那有什麼反悔呢?只求伯母多寬些限,凡事謹慎些。」松夫人道:「我這孩子,今年才十六歲,再遲了三、五年,也不要緊。」許夫人道:「是了,就等兩位少爺得了官,再娶罷!」寶林道:「伯母作主,不問年伯了?」許夫人道:「可以不消。這種好孩子,誰還不滿意嗎?就求一件物為信。」 寶林冷笑道:「伯母不放心麼?那不難!」走過來,將寶珠手上一隻金釧除下來,望許夫人手裡一遞。許夫人大喜,也將金鐲子送與寶林,各人收好。許夫人對他母女拜了幾拜,又著文卿過來,叩見岳母。話已說定,許夫人就留他母女三人寬坐便飯。松夫人不好推卻,寶珠立意要走,許夫人苦留不住。寶林道:「我這妹子有些孩子氣,從來逆不得的。伯母倒不必勉強他。」 許夫人一笑,放他走了,文卿直送出來,寶珠頭也不回,匆匆上車而去。夫人不放心,吩咐紫雲趕了回去,換金子來伺候。許夫人請他母女坐下,吩咐喜紅換了一道茶,擺了十六盤精緻細點,許夫人陪著。坐了一會,松夫人道:「家門不幸,太太不要笑話!」許夫人道:「如今是一家人了,還說套話嗎?這種出色的小姐,古往今來,能有幾個?只怕除黃崇嘏就要算他。我還怕黃崇嘏沒有他這樣模樣兒呢!連我們面上也有光輝。妹子有三個小女,第二個是叫銀屏,是妹子生物,我們鐘愛的了不得,就以為好了,比起兩位令愛來,真趕不上腳跟上泥呢!」 松夫人道:「太太過謙了!」許夫人道:「有句話要同太太商量定了,我們就外邊坐罷。」松夫人道:「請教。」許夫人喜孜孜道:「這位二小姐,我心愛得什麼似的,要他常到我面前來走走,就先做我個乾兒、我家銀屏就把太太做乾女兒,彼此做個乾親,先熱鬧起來不好嗎?太太以為如何?」松夫人道:「太太的意思好極了!就這麼說。」許夫人讓他母女們出來,笑道:「這事不必提起了。」 大家到堂前讓坐,又請出三位小姐來見禮。許夫人指道:「這個大小女,叫做金鈴,就是太太的內姪媳婦了。」松夫人道:「好幾位小姐!」許夫人又教銀屏拜了乾娘。松寶林早吩咐家人飛馬回去,取了八色厚禮來,都是珠寶綢緞。松夫人道:「些須微物,小姐留著賞人罷!」許夫人、銀屏起身來道謝,少刻擺酒,眾人入席,談談說說,到晚才散。 許夫人送過客,同兒子整整議論幾個時辰,說寶珠怎樣好,他姐姐怎樣標緻。夫人笑道:「那個大姑娘說出話來,比刀子還利,我竟有些怕他。」文卿道:「可不是!就是貌也是娥嵋中帶些威光殺氣,令人可畏可愛,明日李墨卿罪受不了的呢!」夫人笑道:「就是這位二姑娘,我見他不好說話,劉家就算是模樣,你也留點子神。」文卿道:「我從此振作些就是了。」夫人道:「現在已愛得什麼似的,難道還捨得難為他嗎?」文卿道:「賞是賞,罰是罰,雖然愛他,總不能由他性子胡鬧!」夫人笑道:「就怕到那時不中用。」文卿笑道:「看罷了。」母子相對大笑。 適許公已走進房,坐下來道:「有何事可笑?」夫人就將日間之事,以及訂親的話,告訴一遍。許公嚇得站起身道:「奇哉,奇哉!女子如此,男人不足道矣!」不住的擊節贊歎,驀然拍案道:「訂親之話,可以免言。此人文章經濟,比我還高。而且品格清奇,姿容秀媚,作有仙骨,不能如斯。兒子有何德何能,可以相配?」夫人道:「我看你越過越呆了,這種好孩子,那裡去選?況是送上門來的交易,何能當面錯過?你的意思,到三家尋個黃毛丫頭配兒子,你才歡喜呢!這件事,我做主的了,也不怕你不依!」許公道:「嬌揉造作,真令寒鴉配鸞鳳矣!」 夫人發急道:「文縐縐的,討人嫌死了!我還沒有閒工夫同你咬文嚼字呢。桂兒,睡覺去罷。」文卿回房,歡喜一夜,也沒合眼,細想寶珠模樣,由頭至足,想到了竟是個全壁,無一處不好。還有個紫雲,也是美人,總是我修來的豔福。從前在他家看見紫雲、綠雲,那樣羨慕,誰知竟總是我口中之食,豈不令人樂煞! 不說這邊快樂,再說那邊愁煩。夫人、寶林回府,見寶珠臥在牀上,哭得如醉如癡。紫雲說他回來就哭到此刻,一點子飲食都不進。夫人惋惜一番,勸解幾句,不由的也覺傷心。寶林道:「哭什麼呢!事已如此,也只好付之無可無何了。幸喜還是他家,要落在外人手裡,格外的難為情了。我瞧這位許少爺,人物很好,我知道你們最合得來的,就是他家太太也慈善。至於門第,亦復相當,今日這一來也罷了,倒成就了百年大事。好在他家也不傳揚,你還做你的官,等兩年兄弟大了,你也沒個不嫁的理。」寶林整整的勸了半日,才勸住了。 寶珠在家,病了十多天,方出門走動。一日,門上進來回話說:「英老兒來過五六次,我們知道少爺給假不見人,回他去了,今日又來求見。」寶珠沉吟道:「著他進來。」門上忙去領了進來,跪在地下叩頭。寶珠就命他起身,老兒謝了一聲,站立一旁。 寶珠道:「你來見我,有甚話講?」老兒道:「大人明見,奴才因同劉府做了對頭,城裡不能存身,想到保定投個親戚,不意我女兒立定主意,不肯出京,總要進來服侍大人,總是大人允定他的,尋死覓活,鬧得奴才無法可施,特來求大人做主。」寶珠道:「當日同你女兒原有這句話,但是耳目要緊,有許多的不便。你回去,還是勸勸你女兒,不可執意。」 老兒雙眼流淚,又跪下求道:「大人恩典,奴才只有這個女兒。大人如其不允,一定就是個死!奴才老夫妻沒有倚靠,也是沒有性命。大人只當積點陰功,收留下來為奴為婢,就成全奴才一家性命了。」說罷,叩頭不止。 寶珠想了一會,道:「你先回去,明天來候信就是了。」老兒又求了多少話,才走出去。不知寶珠可肯要他女兒,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未過門刑於施雅化 作主試巾幗掌文衡 話說寶珠回後,踱進夫人房中,恰好寶林也在房內,寶珠道:「有件奇事,英老頭兒今日來說他女兒,一定要進來伺候,在家尋死覓活的。老兒無法,求求我,豈不是件笑話?」夫人道:「那個英老頭?」寶珠道:「就是劉三家搶親的那個人,用美人計害我的。」寶林道:「他是愛你標緻了,你當日賺他,一定允過他的。」 寶珠臉一紅,道:「那個何能作準呢?」寶林道:「他就當真了。你如何處置呢?」寶珠道:「我何必教他進來誤他一世?」寶林道:「那也不然。但此刻尋了死,你也對不住他。他在大理寺裡,很替你出過力,而且是你親口許他的,也不可失信。教他進來,我自有處置,日後總有個受主罷了。」寶珠低頭不語。夫人道:「姐姐的話,一點不差。」 次日,英老兒來候信,寶珠同他說定,今晚悄悄來接,不可聲張,老頭叩謝而去。到晚,寶珠吩咐總管,派人套車去接了回來,他母親要送,由後門入內,叩見夫人、小姐,母女們哭了一場,別去自往保定不題。 紫雲、綠雲領了寶玉進房,教了他許多的規矩。少刻寶珠回房,到鏡台改換女妝,把個寶玉都嚇呆了。寶珠笑道:「你還愛我不愛?枉辜負你的心了!不然,還送你回去。」寶玉道:「大人說什麼話?奴才受大人厚恩,提出火炕,粉身難報!今日既進來,沒個再出去的理,就請隨著紫姐姐服恃大人。」寶珠道:「你既願意,就住下罷了。但你的名字,同我們倒象姊妹,恐怕姐姐講話,我替你改做紅玉罷。」紫雲教他道謝。從此紅玉在府裡,各事倒也體心。 此刻正當夏令,天氣甚暖,寶珠起身也早,家人報李公到來,寶珠忙到夫人房中,見了舅舅,談了幾句。寶林也進來相見。李公道:「我們幾家孩子,都要下場,日期也近了,但試差沒有定准的,我們如點了主考,就誤了孩子功名。我昨日同許月庵商議,想著孩子回去。下場已定了日期,坐輪船動身,又穩又快。筠兒、蕃兒,不如也同去罷。」寶林道:「舅舅說話不錯,我也這麼想。」寶珠道:「二哥那天去?知會一聲兒就是了。」夫人道:「兩個小孩子,太遠的何能去呢?」寶林道:「不妨,著松勇的父親跟去就放心了。」李公又坐了好一會才去。 連日格外天熱,寶珠因衣衫單薄,甚不便當,而且他身上淌汗,撲鼻芬芳,怕人有疑惑要取笑他,非公事從不出門,就在家料理兩個小公子起身鄉試。有多少親友送行預賀,一同就請寶珠,也有領情的,也有辭謝的。 那天李府請酒,萬不能回,席上會見許文卿,寶珠羞慚滿面,口都不敢多開,就如見了上司一般,不知不覺的心裡怕他。文卿待他亦甚倨傲,有些裝模做樣。墨卿頗為疑心,也不好多問。也有些同年,如桂、潘等人,是同寶珠取笑慣的,文卿神色之間,甚是不樂,有時還教訓寶珠幾句。寶珠總是低著頭,臉紅紅的,不敢回話。 次日就是潘、桂諸同年公請,寶珠意欲不去,又卻不過人家的情面,只好赴約。就在姑蘇會館,寶珠領著兩個兄弟,到午刻才來。客已到齊,叫了許多相公,唱一出獨佔鼇頭,放過了賞,大家入席,就有相公來陪酒。桂榮將一個頂紅的小旦叫翠寶,是春台班的,推在寶珠懷裡,笑道:「你們正好配個對兒。」 寶珠一手推住,回頭把文卿一望,見他滿面秋霜,一團殺氣,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心裡有些怕,臉上就羞紅了,趕忙把翠寶推開。當不起桂榮一定不依,翠寶又撒嬌撒癡的倚在懷裡,不肯起身。寶珠無奈,只好由他,常抬起頭來看看文卿氣色。無如翠寶不識時務,纏個不清,文卿氣得什麼似的,推腹痛起身出席,到後邊一間玻璃房內,躺下就燒煙。著人來請寶珠說話,請過兩次。寶珠怕他,不敢去,文卿親自來喚,寶珠何敢有違?只得隨他入內。 文卿怒不可遏,坐下來道:「好好替我跪下!」寶珠那裡睬他,一手扶著椅子,站立不動。文卿道:「你忘了本來面目了?你把個男人摟在懷裡,太不顧體面!依我的性兒,就要打你幾下,才出氣呢!我是留你面子的,你不開口就算了嗎?我著人請你兩次,還不肯來,你太象意了!」 罵得寶珠粉面通紅,不敢回答。文卿道:「什麼不言語,還候打呢!」寶珠羞澀澀的道:「桂兄他們推把我的,教我也無法。」文卿大怒,站起身指定寶珠:「放屁!你可認得自己了,我明日去告訴你母親、姐姐,看你可過得去?」寶珠嚇得倒退兩步,又羞又怕,不免流下淚來。文卿道:「哭就怕你嗎?你到底怎樣說!」寶珠仍是低頭不語。文卿將桌案一拍,道:「你說不說?」 寶珠嚇了一跳,道:「我的祖太爺!你教我說什麼?人家聽見,成何體統?你也給我留點臉。」文卿道:「不怕人聽見,不是這樣兒待你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你同人相好!」寶珠低低道:「什麼話!我就回去,好不好?」文卿道:「使得,替我就走」。寶珠拭淚轉身,文卿道:「慢著。你不走,那可別怪我!」寶珠只得點點頭,出來上席,又在家人耳邊吩咐幾句。那個翠寶又來伺候,可憐寶珠那裡還敢理他! 少刻,家人來回:「衙門裡請少爺有事。」眾人還不肯放,寶珠立意要走,眾人出來送上車去。寶珠進房,就把此事說與紫雲知道,紫雲笑道:「好醋勁兒!也怪不得他,他還沒有受用,倒被人占去頭水,自然作忙。」寶珠啐了一口。到日就是兩個小公子動身日期,夫人、小姐再三叮囑,寶珠騎馬直送出城。過了一日,浙江正主考官卻好放了桂伯華,寶珠心裡歡喜。連日李公有些小恙,寶珠常去請安。 那天正回來,在門口下車,見多少人擁在門首,正要問時,有幾個人上來叩頭,道:「恭喜大人,欽點順天大主考!」寶珠教人賞了報子,進來先替母親、姐姐賀喜。夫人大喜:「到底你舅舅有見識,不然,又要遵什麼例迴避了。」寶珠收拾進貢院,全副執事,迎將進去,好不威風!轉眼三場完畢,中了多少英才,放榜復命。回府有些舉人來見座師,寶珠也自歡喜,暗想:我一個女孩兒家,竟得了多少門牆桃李,豈不好笑!此時浙江榜也放了,有人送報到來,四人俱皆中式: 松筠卻好撞見寶林當日窗課,竟中了第一名解元,李、許二位是經魁,松蕃中在二十名之外。各家熱鬧,如花似錦。惟有寶珠更樂,比自己中舉快活百倍。夫人、寶林,也是喜氣洋洋,賀客盈門,忙個不了。門上報許府二小姐來了,寶珠害羞,躲了進去。寶林接進堂內,銀屏見夫人道喜請安,又同寶林平拜了。夫人問了他母親好,銀屏道:「家母本要自己過來,替乾娘請安,因連日有些不自在,天氣又熱,恐妨起居。如今氣候稍涼,先著女兒來替乾娘、姐姐道喜。」 夫人道:「好說。我也常想你太太,同你談談,久已要請過來聚一兩天。幾個小兒,動身的動身,放差的放差,鬧得我不得了。今日小姐來正好,就在這裡多住幾天,可別嫌簡慢否。」銀屏笑道:「承乾娘美意,女兒在家也曾同母親說過,意思要同乾娘多頑幾天,還要領領大姐姐的教呢!」寶林在旁邊,細細看他,果然言詞輕俏,容貌嬌羞,瀟灑風流,有大家氣度,聽他說到領教的話,忙答道:「不嫌輕讀,妹子陪姐姐作個平原十日之歡。」銀屏笑道:「乾娘,聽姐姐這個稱呼,可是外我了。我比他小得三歲,怎麼叫我姐姐呢!」寶林道:「我也不能坐家欺人。」銀屏道:「名分不可紊亂。」 夫人聽他丫頭頗俐,笑道:「你們都不必過謙,兩個正是個對兒!」少刻,排上點心,寶林陪他坐下。這位小姐大方已極,毫不拘束,就同在家一樣進房來替夫人燒煙,乾娘長、乾娘短,談個不住,有說有笑,灑脫異常。飯後,就將隨來的侍女、老婆子都教回去,恐他們在此不便,所以不留一個。又到寶林房裡坐了一坐,低低問道:「我家二姐姐呢?」 寶林笑道:「他知道你來,躲著去了。」銀屏道:「怕我幹什麼?家裡姊妹,難道不見面的了?大姐姐,我同你去見見他,躲在那裡呢?」寶林笑道:「我不知道。」銀屏道:「好姐姐,告訴我罷!」寶林道:「在娘套房裡。」銀屏扯住寶林,要他同去,寶林道:「我去不便,他要怪我呢。不如你自去見他,我隨後再來。」銀屏笑著,來到夫人房裡,推開小格子要進去,夫人道:「他害臊呢,你別進去罷!」銀屏笑道:「家裡姊妹,怕什麼?」就走裡邊。過了屏風,走天井繞欄杆,一路賞簽,輕移蓮步,踱進雕窗,見琴書排列精雅非常,暗暗稱贊,果然是個雅人。 望了半天,尋不出門戶來,好容易摸到書架暗門,過去,迎面一架鏡屏掩著,推了幾下,巧巧推著關棙,自然閃開。銀屏一看,三個女郎,金妝玉裹,一色的打扮,圍著擲升官圖。三人見他進內,忙站起身。銀屏看那三個,個個美貌,不知那個是的。原來寶珠雖去過許府套房,因許夫人作事慎密,不容別人偷瞧,所以銀屏並未見過寶珠,還不認識。紫雲又是同寶珠一齊走的。也是不曾見過,只得問道:「誰是二姐姐?」紫雲笑道:「我們小姐在房裡呢!小姐裡邊坐罷。」 綠雲就打起大紅縐門簾,銀屏入內,見錦天繡地,翠羽珠簾,金碧交輝,說不盡十分華麗。寶珠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閒書消遣,見進來一個女郎,知道就是銀屏,把書放下,徐徐起身,粉頸發赧,垂頭而立。銀屏一看,心裡贊好,果然與眾不同,竟是無雙絕世!笑迷迷的走到面前道:「我的嫂子,你躲我什麼?也被我尋著了!」 寶珠羞得回答不來。紫雲進來送茶,笑道:「小姐請坐,我們小姐面嫩得很呢。」銀屏道:「那我不管,誰教他躲我呢?我哥哥特地教我來瞧瞧的。」說著,大笑不止。紫雲請他坐下,寶珠只好也坐下來,還是低頭不語。倒是紫雲陪他談談,銀屏夾七夾八的,說笑不住。寶林進來,請他出去坐罷。不知銀屏走是不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小拍清歌花能解語 燈紅酒綠玉自生香 話說寶林來請銀屏出房去坐,他那裡肯走?倒把寶林扯了坐下來閒談。驀見桌上有一副玉棋子,就硬拉寶珠同他下棋,寶珠不肯,他就再三央告道:「好嫂子,你雖是我家人,但我到你家是個客,你不要嫌我才好,不然,你也要看我哥哥的面子。」哈哈的又笑起來。 寶珠此刻才覺熟識些,正要起身,聽他這一番話,臉一紅,又坐下來。寶林笑道:「你儘管同他鬧笑話,他怎麼好意思呢?你倒真是個趣人。」銀屏道:「再敢戲耶?好嫂子,來罷!」就將寶珠扯過來,坐下道:「我今天替哥哥代印,來點你這隻眼!」紫雲等止不住個個大笑,寶林笑道:「我不怕唐突你,他也沒有改妝,你同個男人拉拉扯扯的,不成模樣。我妹子口嫩,他要拿你開句心,你就下不去了。」銀屏道:「吾有什麼下不去?這種有名無實的男人,怕他幹什麼!」寶林笑道:「原來妹妹總講究得實的。」紫雲等又大笑起來。 銀屏自知失言,臉就紅了,道:「到底是個姐姐好。我也是你妹子,幫幫我,也佩服你。」寶林笑道:「我是濟弱鋤強,你還要人幫嗎!」寶珠同銀屏下了兩盤棋,互相勝負。天已晚了,房中上燈,但見銀缸斐幾,燦爛生輝,靈蓋朱纓,燈彩無數。外邊金子進來說:「太太備了幾樣小菜,請小姐坐坐。」銀屏道:「嫂子也出去陪我。」寶林道:「他同你一桌吃酒,你雖然不得實濟,外觀就不雅了。」銀屏道:「很好,你只管拿我取笑,我會同嫂子算賬。何不將酒席取進來吃,大家有些興?」寶珠道:「我這房裡,不容外人進來。」銀屏道:「就擺在前邊不好嗎?」 寶林只得吩咐在前邊擺席,著寶珠的乳母在屏後接酒遞茶。席已擺齊,三人入席,說說談談,頗為高興,寶珠已不是從前羞澀澀。吃了幾巡酒,猜了一回拳,銀屏道:「我們行個令罷。」寶林道,「悉聽尊意。」銀屏道:「我見《紅樓夢》上寶玉行的那個《女兒悲》的令,倒還有趣,我們何不照樣也說幾個頑頑?」寶林道:「很好。」銀屏道:「他是悲愁喜樂四字,我想仄聲念在口裡不好,不如將喜樂換做嬌癡,再添上女兒顰、女兒羞,都是平韻,念起來鏗鏗鏘鏘,才入調呢!姐姐以為如何?」寶林道:「妹妹見解不差,請先說罷!」銀屏道:「是要序齒的。」 寶林道:「妹妹是客,我們何敢有僭?」銀屏道:「家裡姊妹,什麼誰賓誰主?」就將門杯送到寶林口邊,寶林只得一飲而盡,笑道:「一定先要我獻醜,你們可別笑話!」銀屏道:「姐姐爽快些,別謙虛罷!」寶林笑了笑,說道: 女兒悲,良辰美景奈何天! 女兒愁,抱得輕衾上玉摟。 銀屏道:「好極了!傳神之筆。」寶林道: 女兒嬌,殘妝和淚濕紅綃。 女兒癡,才子佳人信有之。 女兒顰,從此蕭郎是路人! 寶珠對他微微而笑,銀屏轉身,冒冒失失問寶珠道:「你知道李墨卿悔親了嗎?」寶珠嘻嘻一笑。寶林故作不聽見,又說道: 女兒羞,煙花三月下揚州。 銀屏道:「那急得還了得!真正使不得的。」寶林道:「你是沒有好話講的,留點神了,這是有報復的!」銀屏道:「還要一句,席上生風,再唱一個小曲,就完令了。」寶林道:「那來這些累贅東西?」銀屏道:「你不信?翻出《紅樓夢》來瞧瞧。」說看起身,向書架上亂翻,見有一支笛子在上,隨手取下來,笑道:「原來你們還有這種好長技,今天一定請教。大姐姐快說句詩,好唱曲子。」寶林道:「詩還可以,曲子不會。」 銀屏那裡肯依,鬧得什麼似的。寶林被他纏得沒法,道:「姑太太,你請坐下罷,我就唱是了。」隨手夾了一箸燕窩道:「海燕雙棲玳瑁梁。」對寶珠道:「你彈套琵琶,我唱個小曲罷。」銀屏道:「不行!大姐姐唱大曲,嫂子唱小曲。」寶林被逼不過,只得教寶珠吹起笛來,唱了一支《樓會》上的《楚江情》,銀屏贊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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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y

The story follows Song Yan, a bright but frustrated scholar in Qing Dynasty China. His ordinary life is turned upside down when a rare and beautiful orchid comes into his possession. This isn't just any flower—it acts as a gateway. Through it, Song Yan enters a lush, dreamlike realm that mirrors his own world but is filled with magic, symbolic creatures, and hidden truths.

As he navigates this strange place, he gets caught in the middle of power struggles that reflect the real-world corruption and rigid social structures he knows. His journey becomes a race to understand the rules of this dream world and the secret of the orchid itself, all while trying to find his way back home.

Why You Should Read It

What really grabbed me was how the author, Yinmeishanren, uses the dream world as a brilliant tool. It's not just for show. The fantasy elements let the story critique the real social issues of the time—think exam pressure, class inequality, and court intrigue—in a way that feels fresh and imaginative, not like a lecture.

Song Yan is a relatable guide. He's clever but often in over his head, and his confusion as he bounces between worlds makes the weird events feel believable. The writing has a classic, folktale-like quality that's easy to fall into.

Final Verdict

This is a perfect pick for readers who love historical fiction but want something with a twist. If you enjoy stories where the setting is a character itself, or if you're fascinated by older Chinese literature and want an accessible entry point with fantasy flair, 蘭花夢奇傳 is a hidden gem. It's a thoughtful, adventurous escape that stays with you.



📜 License Information

The copyright for this book has expired, making it public property. Enjoy reading and sharing without restrictions.

Sandra Flores
1 year ago

Fast paced, good book.

Deborah Lopez
1 month ago

I came across this while browsing and the emotional weight of the story is balanced perfectly. Exactly what I needed.

Noah Taylor
9 months ago

Loved it.

Melissa Scott
1 year ago

This book was worth my time since the pacing is just right, keeping you engaged. Definitely a 5-star read.

Daniel Garcia
11 months ago

Honestly, the plot twists are genuinely surprising. I learned so much from this.

4.5
4.5 out of 5 (10 User review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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